孙婆婆端着一只还在冒着热气的黑陶药碗,脚步无声地走了进来。
她扫了一眼满头冷汗、还没从幻象里缓过神来的众人,默默将药碗搁在琴案一角。
药气氤氲,冲淡了舱内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哭错了。”
那是一个极沙哑的声音,像是两块粗砂纸在摩擦。
众人惊愕抬头。
自从入社以来,除了偶尔几声含混的嗯啊,谁也没听过这负责熬药的哑婆婆说过一句整话。
孙婆婆没理会那些见鬼般的眼神,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还在抽噎的小桃枝,那根枯树枝般的手指隔空点了点:“丫头,你刚才哭的,是你娘死前手里那根断簪子,不是杨贵妃。”
小桃枝一愣,连眼泪都忘了擦。
“哭戏若是假的,演也就是演个皮相。可若是真的……”孙婆婆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残缺的牙,那表情似笑非笑,“伤的是自己的筋脉。要把自己的魂儿抽出来,塞进那个死人的壳子里,再借她的眼流你自己的泪。这若是弄岔了,震碎的不是这琴弦,是听戏人的心窍。”
这哪里是那个只会熬药的聋哑婆婆,这分明是个深谙戏理的老鬼。
苏晚音猛地睁开眼,眼底那抹猩红还未褪去。
她一把抓起案上的朱砂笔,在摊开的残谱被删改处狠狠画了一个圈。
“婆婆说得对。”她声音冷冽,“柳家改的‘霓裳垂泪’,那是给男人看的媚态,是撒娇,是求怜。而原本的‘贵妃泣血’……”
她笔尖一顿,力透纸背:“泣血不是演悲。是把那口血生生咽回去,让它在肚子里滚上一圈,烫烂了五脏六腑,再化作干涩的火,从眼睛里硬挤出来。”
她猛地抬头,目光扫过众人:“手叠琴身,齐诵此句——‘血泪非泪,乃心头余烬’!”
十六只手掌层层叠叠压在琴弦之上。
并没有人真正拨动琴弦,但随着那句念白出口,琴箱内部竟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嗡鸣。
那是木头在震颤,是空气在共振。
“噗——”
墙角的几盏油灯像是受了什么刺激,齐齐爆出一朵灯花。
火苗猛地窜高三寸,将原本昏暗的船舱映得一片血红。
“这……这是……”阿苦的手抖得像筛糠,他另一只手正拿着那卷刚从胭脂匣里拆出来的竹简。
他疯狂地对照着手里的《霓裳谱》残页,又哆哆嗦嗦地去翻另一本从百戏空间里抄录出来的《面相律》。
“班主!我对上了!”阿苦的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变调,“柳家那帮孙子太阴了!他们改掉的‘垂泪’句,运气的路子全是避开眼周大穴的,那是养生戏!可这原始谱上的‘泣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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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着竹简上那密密麻麻如同鬼画符般的朱批:“每一个字对应的面部肌肉牵动轨迹,都要强行逆冲‘承泣’、‘四白’几处穴位。这是在用面部经络行险!这正是《面相律》里那一章失传的‘鬼面锁魂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