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十块钱的安心

檐廊下,崭新的太阳能板在清晨的薄雾中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无声地汲取着天光。顾安蹲在一旁,帮父亲顾沛整理着细软的篾丝,耳朵却像雷达般捕捉着空气中的任何异动。昨天安装成功的喜悦还弥漫在空气中,顾峰正拿着抹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板面,嘴角咧到耳根,仿佛那不是冰冷的机器,而是他亲手捧起的希望火种。

就在这时,一个清晰、稳定、带着电流特有微微震颤的声音,骤然打破了山坳清晨的宁静,响彻整个青山坳的上空——

“咳咳!青山坳的乡亲们都注意了!注意了!我是村支书顾大海!”

声音洪亮,字字分明,连屋檐下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都被短暂地压了下去。这正是村里刚刚升级的广播系统,大喇叭装在了祠堂顶和村子中央的老槐树上,各家各户,即使在屋里灶台边忙碌,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顾沛手里的篾刀顿了顿,刀锋悬在半空,眉头习惯性地蹙起:“大清早的,嚷什么?又是收钱?” 他对一切形式的新增收费都保持着本能的警惕。

顾安的心猛地一跳,来了!新农合!第一年!他清晰地记得前世,这个广播系统是几年后才有的,那时动员参保费了老鼻子劲。而现在,有了这清晰响亮的喇叭,信息传递效率高多了。

广播里,顾大海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种沉稳的迫切:“今天召集大家伙儿,是件关系到家家户户、关系到咱每个人身体健康的大事!国家出台了新政策——新型农村合作医疗,简称新农合!这是国家给咱农民办的大实事、大好事!目的只有一个:让大家伙儿万一有个病有个灾的,进了医院,能报销一部分医药费,减轻咱的负担!”

顾沛“哼”了一声,刀尖轻轻磕在竹节上,发出轻微的脆响。“说得好听,哪次收钱不是大事好事?最后还不是落到咱口袋掏。” 他低声嘟囔着,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入了顾安耳中。前世父亲也是这般固执,第一年死活没交,后来……顾安不敢深想。

广播里,顾大海的声音更加恳切:“我知道大家伙儿担心啥!担心交了钱没用?担心这钱打水漂?担心报销手续麻烦?我这个支书跟大家保证,绝对不是!这是国家财政补贴大头,我们个人只需要交一小部分,今年第一年,每个人只需要交——十块钱!”

十块钱!这个数字清晰地回荡在山坳上空。顾安能想象到此刻各家各户的反应:灶台边忙碌的主妇动作慢了半拍;田间地头刚直起腰的汉子抹了把汗,眼神闪烁;屋檐下晒太阳的老人浑浊的眼睛蓦然睁大……

“十块钱?!”顾沛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不可思议,“一个人十块?那咱家四口就是四十!够买多少盐?多少斤肉?” 这几乎是许多节俭惯了的老农心底的共同呐喊。

顾大海显然预料到了这种反应,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十块钱,是不便宜!买盐买布能用!但是乡亲们,大家想想,万一,我是说万一!家里谁有个急病大病,进了医院,那可不是十块二十块能解决的!少则几百,多则几千上万!到时候,砸锅卖铁、东借西凑,那滋味好受吗?倾家荡产就在眼前!这十块钱,就是买一份安心!买一份万一出事时候的保障!是国家帮咱们搭把手!”

“另外!”顾有田村长的声音接过了话筒,略显沙哑却同样有力,“大家也别担心报销比例低。第一年起步,大概能报销20%到30%。比例是不高,但好歹是能报了!而且大海书记也说了,这是国家的大政策,以后只会越来越好!报销比例会逐年提高!覆盖的病种也会越来越多!咱们青山坳不能落后!不能因为眼前省了十块钱,以后真遇上事儿了,后悔都来不及!广播里说不清楚,大家都到祠堂门口来!带着钱!带了户口本!咱们现场登记,现场解答疑问!事关健康,一个都不能少!”

广播声停了,但“十块钱”、“报销”、“倾家荡产”这些词,像无形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水潭,在青山坳各家各户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顾安立刻放下篾丝:“爹,我去听听热闹!” 不等顾沛回应,他已经像只灵活的小鹿,窜出了小院。顾峰也早就按捺不住,丢下抹布:“爹,我也去看看!这可是关系到咱家的大事!”

顾沛看着两个儿子跑出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光滑的篾丝,最终叹了口气,将篾刀放在一旁,背着手,踱着略显沉重的步子也跟了出去。四十块钱……他得去看看,这十块钱的安心,到底值不值。

祠堂风云:疑虑与交锋

祠堂门口的老槐树下,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村支书顾大海和村长顾有田站在祠堂台阶上,面前摆着一张旧八仙桌。桌上放着厚厚的登记册、印泥盒和一个小木匣子——那是临时的“钱箱”。会计顾明德戴着老花镜,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笔,神情严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人群嗡嗡作响,议论纷纷。气氛比昨日安装太阳能板时凝重了许多。涉及到掏钱,尤其是给未来一个“不一定能兑现”的保障掏钱,家家户户都变得异常谨慎。

“十块钱……又十块钱……” 说话的是顾家辈分颇高的七叔公,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紧紧攥着那根磨得油亮的旱烟杆,布满老年斑的手微微颤抖。他脸上的皱纹深刻得像刀刻,此刻更是紧紧拧在一起,写满了不理解和心疼。“我这把老骨头,黄土都埋到脖子根了,还能活几年?头疼脑热,自个儿熬点姜汤,睡一觉就好了。交这十块钱干啥?扔水里还能听个响儿呢!谁知道这医保……是不是个空头支票?”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嘈杂中异常清晰,道出了许多老人的心声。人群里不少白发苍苍的老人默默点头,眼神里充满了疑虑和抗拒。

“就是啊,大海书记,” 沈家的沈阿婆挤到前面,她个子不高,身形瘦小,但声音很亮。她手里紧紧捏着一个同样洗得发白的手帕包,眼神犀利地扫过顾大海和顾有田。“十块钱够买好几斤盐、几尺布了!我一个老婆子,平时连针头线脑都舍不得买新的,这钱……交得肉疼啊!再说了,” 她提高了音量,带着明显的质疑,“这报销比例才20%到30%,听着就少!而且,是不是啥病都能报?有没有门槛?是不是还得先自个儿垫一大笔钱才能报?别到时候去了医院,这也不报销那也不报销,十块钱打了水漂不说,还得自己掏更多!那不是雪上加霜吗?”

沈阿婆的话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更多人的担忧。

“对啊!阿婆说得在理!” “就是,听说城里那些保险,条条款款多得很,搞不清就报不了!” “十块钱是不算太多,可要是报不了,或者报得麻烦死,还不如不交!” “大海书记,您给个准话,到底靠不靠谱啊?” “我家娃他爹在外打工,这钱能不能先不给他交?省点是点……” 质疑声、担忧声、精打细算的嘀咕声此起彼伏,尤其来自沈姓聚居的那一片区域,家底相对薄弱的几户人家更是愁眉不展。顾沛站在人群外围,双臂抱胸,眉头紧锁,目光在台上焦灼的顾大海和台下激昂的沈阿婆之间逡巡,显然沈阿婆的疑虑也戳中了他。

顾大海听着这些质疑,脸色沉静,但眼神深处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压力。他知道推行新事物最难的就是打破固有的认知和习惯。他拿起桌上的铁皮喇叭筒(广播虽然响了,但现场答疑还得靠这个),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沉稳有力,试图压过嘈杂:

“乡亲们!静一静!大家的担心,我和有田村长都明白!是,十块钱,不少!是,报销比例第一年不算高!是,可能有这样那样的规定!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尤其在那几位情绪激动的老人身上停留了片刻。“但是!这绝对不是空头支票!这是国家实实在在推行的政策!柳溪村、李家坝那边去年就开始试点了!效果好不好?好!为啥?因为真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