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扬了扬手里的几张宣传单,那是镇上统一印发的:“我知道光说政策大家可能觉得虚!那就说点实在的!柳溪村去年就有个老哥,叫李厚福!心疼十块钱,没交!结果有天半夜,突然肚子疼得打滚,送到镇医院,急性阑尾炎,再晚点肠子就穿孔了!紧急手术加住院,花了小两千块钱!两千块啊!他儿子刚结婚借的债还没还清,只能把家里唯一值钱的一头半大牛犊子卖了!全家哭天抹泪!柳溪村的支书后来算过账,他要是交了那十块钱,哪怕第一年比例不高,也能给他报销回来几百块!几百块啊乡亲们!够他再买头小猪崽好好养着了!不至于倾家荡产!”
顾大海的声音洪亮,带着痛心和强烈的感染力。他将“急性阑尾炎”、“肚子疼得打滚”、“肠子穿孔”、“小两千”、“卖牛”、“倾家荡产”、“报销几百块”这些极具冲击力的词汇,像重锤一样砸进每个人的心里。人群瞬间安静了许多,尤其是那些老人,脸上都露出了惊恐和后怕的神色。两千块!卖牛!这些词对他们来说,太沉重了!
顾有田立刻接上,声音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急切:“听听!大家听听!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血淋淋的教训!李老哥省了十块钱,结果搭进去一头牛!差点连命都搭进去!要是他当初交了那十块钱,哪怕只报几百块,那也是救命钱!是实打实省下来的真金白银!十块钱买一年的安心,买一个万一出事的时候,有人能帮你分担一部分!这买卖,亏吗?”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带着孩童特有稚气却又似乎蕴含着某种笃定的声音,在略显凝滞的空气中响起:
“大海伯伯,有田伯伯,我……我在学校也听老师说过一个事儿……” 顾安不知何时钻到了人群前面,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回想”和“求证”的神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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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这个半大孩子身上。顾沛也皱了皱眉,不知道儿子要说什么。
顾安像是被这么多目光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缩了缩脖子,声音却清晰地传开:“好像是……是柳溪村隔壁的一个村子?有个姓张的老婆婆,身子骨一直不太好,有那个……那个叫什么……哦,慢性支气管炎!老是咳咳咳的,平时就靠吃便宜的药丸子压一压。去年冬天特别冷,她咳得厉害,实在扛不住了,家里人硬把她送去县医院,说是转成肺炎了,住了小半个月的院。”
他掰着小手指头,努力回忆着细节:“花了……好像快八百块钱!家里人东拼西凑才交上。后来才知道,老婆婆要是交了那十块钱医保,住院的费用就能按比例报销一部分!听说能报一两百呢!老婆婆出院后知道了,心疼得直掉眼泪,说早知这样,当初别说十块,就是二十块她也愿意交!省下那一两百块,能买多少止咳的好药?能让她少遭多少罪?” 顾安最后特意强调了一句:“老婆婆还说,她后悔死了,要是早点交了,年年交,以后报得更多,她这老慢支就有指望了!”
顾安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新石子,激起的涟漪与顾大海的大锤不同,却同样深刻。如果说顾大海的案例是令人恐惧的“急性大祸”,那么顾安补充的这个“慢性病住院报销”的例子,则戳中了更多人的痛点。农村老人,有几个没有点老慢病?谁没扛过?谁没担心过小病拖成大病?一两百块,对有些人可能不多,但对一个常年吃便宜药的老婆婆来说,可能就是救命钱!
“慢性支气管炎……肺炎……住院……八百块……” “能报一两百?” “这可是治老病的钱啊……” “是啊,我爹那老寒腿,一到阴雨天就疼得下不了炕,万一……” “天天咳嗽确实遭罪……” 人群的议论风向悄然转变,从单纯的抗拒和质疑,变成了忧虑自身和计算得失。沈阿婆的脸色也变了变,她常年腰腿痛,顾安的话无疑戳中了她的隐忧。
顾大海和顾有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顾安这孩子,简直神了!补充的这个案例太及时、太有说服力了!顾大海立刻抓住机会,用喇叭筒指着顾安,声音洪亮:
“安子说的好!大家听见没有?这可不是大病急病才用得着!就是慢性病住院,也能报销!柳溪村李老哥是急性病没交钱吃了大亏,安子说的这个张婆婆是慢性病没交钱吃了闷亏!都是亏!都是后悔莫及!咱们青山坳的人,难道也要走他们的老路,非要等到吃大亏了才后悔吗?”
他环视全场,目光炯炯:“十块钱,少吃一顿肉,少抽一条烟,或者……就像安子刚才说的,当成给以后买点好药的钱!攒起来!买个安心,买个保障!” 他再次强调顾安话里的信息:“而且,就像张婆婆后悔的那样,今年是第一年,交钱的人少,报销基金池子小,比例确实不高。但以后呢?以后加入的人越多,国家补贴越多,基金池越大,报销比例就会越来越高!能报销的病种也会越来越多!现在交,就是给未来铺路!就是给咱们自己,给咱们的爹娘、娃娃,提前买一份越来越好的保障!眼光要放长远!”
顾有田也激动地补充:“对!眼光放长远!咱们青山坳装了新广播,装了太阳能,路也修好了,日子要越过越好!这身体健康就是最大的本钱!没有健康,一切都是空谈!这医保,就是给咱的健康本钱加一道保险!交了,咱青山坳的明天才有底气!”
沈阿婆沉默着,眉头紧锁,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她旁边的沈三奶奶,一个同样干瘦但眼神更温和些的老太太,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劝道:“阿姐……安娃子和大海书记说的……听着在理啊。十块钱……就当……就当是给菩萨添的香油钱,买个平安吧?万一……我是说万一……咱这把老骨头真有个好歹,也不至于连累儿孙把家底掏空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恳求和同病相怜的忧虑。
顾安看着沈阿婆,知道她是最关键的一环。只要这位在沈姓族人中颇有威望的阿婆点了头,沈家几户困难户的阻力就会小很多。他往前凑了凑,仰着小脸,用无比“真诚”和稚嫩的语气对沈阿婆说:“阿婆,是真的!我老师还说呢,国家这次是真下决心要帮咱农民解决看病难、看病贵的问题!这医保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您交了,以后年年都交,等您年纪再大些,说不定报销比例更高呢!这钱花得值!您看咱们村装了广播,装了太阳能,都是新东西,不也都用上了、用好了吗?这医保,也是新东西,咱也得试试看啊?”
顾安这番话,巧妙地将医保与新广播、新太阳能联系起来。后者是村里看得见摸得着、刚刚尝到甜头的“新事物”,无形中增加了医保的可信度。尤其是那句“等您年纪再大些,说不定报销比例更高”,精准地击中了老人对未来健康的深层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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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阿婆看着顾安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听着他稚嫩却条理清晰的话语,再看看台上焦急的顾大海和顾有田,最后又摸了摸怀里那个沉甸甸的手帕包。她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疑虑,有对未来的恐惧,最终,那丝恐惧和对儿孙的顾虑压倒了其他。
“唉……” 她又是一声长叹,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颤巍巍地打开那个手帕包。里面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边缘都磨得起毛的毛票,还有一张五元和一张一元的纸币。她伸出枯瘦如柴、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数出两张五元纸币——整整十块钱。这十块钱,是她不知攒了多久的零用。
“大海书记……村长……” 沈阿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眼神却变得坚定,“这钱……我交!给我……登记上!” 她将钱递向顾有田。
顾有田大喜过望,几乎是双手接过那十块钱,仿佛接过千斤重担,声音略带颤抖却异常洪亮:“好!好!沈阿婆!交了!顾会计,给沈阿婆登记!青山坳沈姓,沈翠花!十块钱!”
这一声登记,如同吹响了冲锋号!
“顾会计!我家!我们一家五口!五十!” 一个壮实的顾姓汉子挤上前,豪爽地拍下五张十元钞票。 “给我家也登记!三口人!”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连忙跟上。 “等等我!我这就回家拿户口本和钱!” 有人转身就往家跑。 “七叔公,您……” 顾大海看向还在纠结的七叔公。 七叔公看着踊跃的人群,又看看沈阿婆交钱后略显释然又带着点心疼的表情,重重地“唉”了一声,像是认命般,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一个更小的油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卷得紧紧的一小卷钱。他费力地捻出几张毛票,凑成十块,递给顾明德:“交……交了吧!就当……就当提前给自己攒点棺材本了!” 这话虽然丧气,却代表了相当一部分老人的最终妥协——与其日后拖累儿孙,不如现在“破财消灾”。
顾沛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幕。他看到了七叔公的无奈妥协,看到了沈阿婆咬牙交钱时的颤抖,看到了壮汉的干脆,看到了年轻人对未来保障的认同。他再看看自家两个儿子:顾峰早已挤到桌前,正兴奋地掏口袋——那是顾沛昨天奖励他安装太阳能成功的零花钱——拍在桌子上:“顾会计!我家四口!我爹、我娘、我哥、我!四十块!” 少年的声音充满朝气和对新事物的全然信任。而顾安,则乖巧地站在一边,眼神清亮地看着登记册上一个个名字被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