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示意了一下父亲的拳头。“【霸王大力丸】,是一次性的消耗品。但它在你体内留下的‘痕迹’,你挥出每一拳的‘记忆’,这些,都属于‘利息’,需要一并归还。”
他的手指着父亲的拳头,那满是鲜血和伤痕的拳头。那上面有力量,有记忆,有那些他做过但已经不属于他的事。他要取走它们,让它们回到药丸里,回到便利店里,回到那些可以被再次出售的商品里。不是“出售”,是“借”。借给下一个需要力量的人,借给下一个需要救赎的人,借给下一个需要打穿一扇门、撕开一道枷锁、砸碎一个妖的人。
“全部拿走吧。”父亲毫不犹豫地摊开双手,“只要我儿子没事,我什么都不在乎。”
他的手是张开的,是摊开的,是空的。没有什么不能拿走的,没有什么舍不得的。他的儿子回来了,他的命回来了,他的一切都回来了。那些记忆,那些力量,那些他以为是他自己的东西,都不是他的。它们是药丸的,是便利店的,是这个年轻人的。他要拿走,就拿走。他不要了。
“很好。”陈默打了个响指。
“啪——”那声音很轻,很脆,像一根针掉在地上。但在那声音响起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了父亲。那力量不是冷的,不是热的,不是任何一种他熟悉的感觉。它是“空”的,是“无”的,是“什么都没有”的。它罩在他身上,像一个透明的罩子,把他和这个世界隔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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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最后一丝属于【霸王大力丸】的余温被抽走了。
那余温不是“温”,是“热”。是那种药丸还在他身体里、还在工作、还在给他力量的感觉。它很小,很弱,很细。但它在那里,在他身体的最深处,在他的骨头缝里,在他的细胞里面。它像一根快熄灭的蜡烛,像一片快落下的叶子,像一个快醒来的梦。它被抽走了,不是“抽”,是“吸”。像吸管吸走了杯子底部的最后一滴饮料,像风吹走了地上的最后一片落叶,像天亮带走了夜晚的最后一个梦。它走了,不在了,没有了。他的身体空了,轻了,像一只被掏空了的袋子。
同时,脑海中关于他如何一拳破门、一飞冲天、如何徒手撕裂钢筋水泥的“记忆”,也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般,迅速变得模糊、淡化,最终彻底消失。
那些记忆不是“模糊”,是“碎”。像一块玻璃被砸碎了,碎片还在,但拼不起来了。他记得自己冲进了大楼,记得自己打了什么东西,记得自己赢了。但怎么冲的,怎么打的,怎么赢的——他不知道了。那些细节,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都不见了。它们被擦掉了,被抹去了,被删除了。像一张写满了字的纸,被人用橡皮擦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到只剩下一片空白。他只记得自己冲进了大楼,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刚睡醒的人,知道自己做了梦,但梦了什么——忘了。
做完这一切,陈默从外卖箱里,取出了那面完好无损的【照妖镜】。
镜子是完好的,没有碎,没有裂,没有缺。那些蛛网般的裂纹还在,那些斑驳的锈迹还在,那两个血色的篆字还在。它还是那面镜子,那面能照出人心之妖的镜子,那面能审判人灵魂的镜子。它静静地躺在陈默的手心里,像一只闭着眼睛的猫,像一朵合拢了花瓣的花,像一个正在沉睡的孩子。它醒了,它工作了,它赢了。现在,它又睡了。
他将镜面对准父亲,镜光柔和地照在他身上。
那光不是“强”,是“柔”。像月光,像烛光,像母亲的眼睛。它照在父亲身上,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的手上,照在他的胸口上。它不刺眼,不灼热,不锋利。它是软的,是暖的,是温柔的。它在看他,在看他的脸,在看他的眼睛,在看他的灵魂。它在找,找他的记忆,找他的过去,找他的“真实”。
镜子里,浮现出的,不再是拳可碎钢的复仇者,而是一个因为过度劳累和营养不良,在公园长椅上昏睡过去的、憔悴的父亲。不是“浮现”,是“映”。映出他本来的样子,映出他没有力量、没有药丸、没有愤怒的样子。他的脸是瘦的,是黄的,是凹的。他的眼睛是闭着的,是肿的,是黑的。他的衣服是皱的,是脏的,是破的。他靠在长椅上,头歪着,嘴张着,手垂着。他像一个流浪汉,像一个乞丐,像一个被生活打败了的人。那不是别人,那是他。
镜中的景象,栩栩如生。不是“栩栩如生”,是“就是真的”。那就是他,那就是在那个公园里,在那个长椅上,在那个夜晚。他坐在那里,坐着坐着,就睡着了。他太累了,太倦了,太需要休息了。他闭上了眼睛,沉进了梦里。梦里有他的儿子,有他的家,有他想要的生活。他在梦里笑了,笑了,笑了。
“这是你接下来的‘人生’。”陈默淡淡地说道,“你因为寻找儿子,心力交瘁,晕倒在了公园。然后被警察发现,送回了家。当你醒来时,你会发现你的儿子就躺在你的身边,安然无恙。他只是做了一个噩梦,发了场高烧,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你也会彻底忘记,今晚和我之间发生的所有事。”
这是……篡改现实?不,这比篡改现实更巧妙。这是利用【照妖镜】映照人心的能力,为他“编织”一段最合情合理的记忆,一段足以覆盖掉所有异常的、平淡无奇的“真实”。不是“篡改”,是“织”。用他的记忆,用他的过去,用他的“真实”,织一件新的衣服,穿在他身上。那衣服很合身,很舒服,很普通。没有人会觉得奇怪,没有人会觉得不对,没有人会觉得那是假的。它就是他的人生,就是他接下来要走的路。
这是便利店,为它的“客户”,提供的最终极、最贴心的“售后服务”。不是“售后”,是“善后”。把那些不该出现的东西抹掉,把那些不该记住的事情忘掉,把那些不该留下的人送走。让他们回到他们的生活里,回到他们的家里,回到他们的梦里。让他们以为那只是一场梦,以为那只是一场高烧,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幸运的、被神眷顾的奇迹。他们不知道,那是交易,是代价,是便利店。
父亲的眼神,开始变得迷离。“谢谢……”他喃喃地说出最后两个字,身体一软,缓缓倒了下去。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不是“闭”,是“合”。像一本书被合上了,像一扇门被关上了,像一个故事被结束了。他的身体软了,不是“软”,是“松”。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松了,像一座绷紧的桥突然塌了,像一个绷紧的人突然放下了。他倒下去了,不是“倒”,是“落”。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像一滴雨从天上落下来,像一个孩子从母亲的怀里落下去。他累了,他睡了,他该回家了。
小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