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微亮。
张府大管家张贵的院落里,与往常并无任何不同。身材肥胖的管家老爷准时起身,由那新纳的第六房小妾服侍着洗漱更衣,嘴里习惯性地念叨着今日的庶务安排,偶尔还因小妾动作稍慢而低声呵斥两句。
小妾低眉顺眼,心中或许有些诧异老爷今日似乎格外沉默寡言,眼神也比往日少了些浑浊好色,多了点难以形容的淡漠,但转念一想,许是昨日耳朵受伤又惦记着接待贵客,心情不佳所致,便也不敢多问。
她丝毫不知,眼前这副熟悉的皮囊之下,操控着言行的,已是远在数百丈外废宅中秦阳的神识。
“张贵”出了院落,肥胖的身躯迈着威仪的步子,开始了一日的忙碌。指挥粗使仆役清扫庭院,核查厨房采买的食材清单,督促乐坊舞姬排练,检查宴客厅的陈设布置……一切井井有条,熟稔无比。偶有相熟的下属或旁系子弟打招呼,他也都能以符合张贵身份的语气和方式应对,偶尔甚至还学着记忆中张贵的模样,对看不顺眼之处骂上两句。
日头渐高,张府内气氛明显不同往日。巡逻的护卫多了几分肃杀,路径上闲杂人等被提前清空,连空气中的灵气似乎都带着一丝紧绷。
将近正午时分,张府最为恢弘庄重的“聚贤”议事厅外,已戒备森严。
“张贵”作为负责接待事宜的大管家,得了许可,垂手侍立在议事厅一侧的廊柱旁,低眉顺目,目光却将厅内情形尽收“眼”底。
大厅宽阔,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灵玉砖,四壁悬挂着年代久远的山水古画与气势磅礴的书法。此刻,大厅主位之上,端坐着数人。
居中一人,年约六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头戴紫金冠,身着暗紫色绣有祥云瑞兽纹的锦袍,气息沉凝如渊,目光开阖间自有威仪。正是张家当代族长,结丹后期大修士——张端之。
其左右两侧,分坐着四位老者,有男有女,皆气息深厚,目光锐利,修为至少也在结丹中期。这四人便是张家如今掌权的四位族老,是张端之掌控家族的重要支柱。
而在他们下首客位,只设一席。此刻席上坐着一名男子,看上去不过三十许人,面皮白净,无须,生得一双细长眼睛,鼻梁高挺,嘴唇偏薄。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天青色文士衫,手中轻轻摇着一柄白玉为骨的折扇,姿态闲适,甚至带着几分慵懒。但细看之下,便能发现他那看似带笑的眼中,并无多少温度,偶尔掠过的目光,锐利如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此人便是今日张府恭候的“贵客”,人称“叶师爷”。
“张贵”指挥着几名容貌清秀、步履轻盈的丫鬟,悄无声息地进出,将一碟碟灵气盎然的灵果、一盏盏清香四溢的灵茶、一盘盘制作精巧的点心奉上各位主客面前的小几。他动作谨慎,气息收敛到极致,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尽心伺候的老实管家。
待丫鬟退下,张端之端起灵茶,轻轻啜饮一口,放下茶盏,目光转向客位的叶师爷,缓缓开口:“叶师爷远道而来,辛苦了。不知王爷此次,有何指示?”
那叶师爷合上折扇,在手心轻轻敲打了两下,脸上笑容不变,声音却带着一丝特有的、略显尖细的阴柔:“张族长客气。王爷对张家,一向是看重的。此次遣叶某前来,所为之事,其实与上次王爷提过的,大致相同。”
他顿了顿,细长的眼睛扫过张端之和几位族老的脸,慢悠悠地道:“就是关于……请张家并入‘万宝斋’体系之事。不知这半年过去,张族长与诸位长老,考虑得如何了?”
“万宝斋”三字一出,厅中温度似乎陡然下降了几分。
张端之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脸上温和的神色收敛,变得严肃起来。他放下茶盏,直视叶师爷:“叶师爷,明人不说暗话。据张某所知,万宝斋月前已在朝中被炎帝下旨彻查,诸多产业被封,名号亦被除于皇商之列,如今在大炎境内,已是寸步难行,声名狼藉。此时王爷让我张家并入万宝斋……”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岂不是要将我张家数百年的基业,拖入万劫不复的火坑之中?此事,请恕张某难以从命。”
这番话说完,旁边四位族老虽未出声,但神色间皆是深以为然,看向叶师爷的目光也带上了明显的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