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把殿内照得通明,长案上摊满了图纸,墨迹未干。
南宫澈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支笔,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桌上那张纸上画着一把枪。
不是兵部呈上来的那种弩机改良图,而是一把完完整整的火枪——从他记忆里扒出来的。
握枪的姿势,左手托底,右手扣着什么机关,肩膀微侧,一只眼闭上——
砰。
枪管、枪身、扳机、撞针、弹仓……每一个部件他都反复琢磨,画了改,改了画,废掉的图纸堆了半人高。
但这东西,缺了最关键的一环。
火药。
他大概知道火药是什么——前朝有人试过,用硝石、硫磺、木炭三样东西配比,能烧能炸,但不稳定,威力也有限。
兵部档案里记过几笔,后来因为太危险,后来不了而了。
南宫澈试过按照档案里的配方调配,弄出来的东西只冒烟不冒火,跟元沁瑶手里那个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盯着图纸上那个弹仓的位置,手指敲着桌面,笃、笃、笃。
“你到底用了什么?”
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没人回答。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带着点吊儿郎当的意思。
南宫澈头都没抬:“老爷子,大半夜不睡觉,跑朕这儿干嘛?”
闻祁推开殿门,一身灰布袍子,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个酒葫芦,头发花白,但精神头比年轻人还足。
他往殿里一站,扫了一眼满桌的图纸,鼻子哼了一声:“老夫要是睡了,你这条小命今晚就得交代。”
南宫澈抬眼看他。
闻祁走到案前,拿起一张图纸看了看,眉头皱起来:“这什么东西?不像弓不像弩的。”
“枪。”
“枪?”闻祁把图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老夫活了数半载,没见过这种武器。”
“你当然没见过。”南宫澈把图纸抽回来,继续画,“朕也没见过。”
闻祁愣了一下,随即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灌了一口酒:“得,老夫不管你这破玩意儿。老夫来是告诉你,该歇了。你看看你,眼窝都凹下去了,脸色跟死人一样白。再这么熬下去,不用等寒毒发作,你自己就能把自己熬死。”
南宫澈笔没停:“朕心里有数。”
“你有数个屁。”闻祁一点都不客气,“你之前的白发怎么得的?忘了?”
南宫澈手一顿,没接话。
闻祁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南宫澈皱眉,想抽回来,闻祁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不让他动。
闻祁号了号脉,脸色沉下来:“脉象虚浮,气血两亏,寒气又往心脉走了。你是不是又没吃药?”
“吃了。”
“吃了个屁!”闻祁嗓门大起来,“老夫给你开的方子,一日三次,你吃了几次?”
南宫澈沉默了一下:“一次。”
“你——”闻祁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南宫澈,你是不是嫌自己命长?!”
南宫澈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忽然笑了:“老爷子,你这么紧张朕,是不是怕朕死了,没人给你养老?”
“滚!”闻祁一巴掌拍在桌上,图纸都震了起来,“老夫稀罕你养老?老夫是怕你死了,这天下又得乱。到时候老百姓遭殃,老夫的药材铺子也得关门!”
南宫澈笑出了声。
闻祁瞪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拍在桌上:“吃。”
南宫澈看了一眼那粒黑乎乎的药丸,皱了皱眉,但还是拿起来塞进嘴里,灌了一口凉茶咽下去。
闻祁盯着他吃完,脸色才稍微好看了点。
“你这条命,要不是老夫这些年拿药吊着,早死八百回了。”闻祁坐下来,语气缓了缓,“寒毒入了骨髓,不是闹着玩的。你再这么熬夜,神仙都救不了你。”
南宫澈没说话,低头继续画图纸。
闻祁看着他那副不要命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但骂也没用,这小子从小就这德性。
他灌了一口酒,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有人给你治过寒毒?”
南宫澈笔尖一顿。
“谁?”闻祁问,“老夫在这行当里混了一辈子,能解寒毒的人,天底下不超过三个。你要说太医院那帮废物,老夫第一个不信。”
南宫澈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得意,带着点欠揍。
“皇后。”
闻祁一愣:“什么?”
“皇后。”南宫澈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朕的寒毒,有一大半是她压下去的。”
闻祁眼睛瞪大了:“她?那个北陵来的——”
“老爷子。”南宫澈打断他,“她医术很好,比太医院那帮人强一百倍。她手里有不少方子,稀奇古怪的,朕见都没见过。”
闻祁的胡子抖了抖,将信将疑:“当真?”
“朕骗你干嘛?”南宫澈拿起笔继续画,语气轻描淡写,“老爷子你要是不信,改天去请教请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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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教?!”闻祁声音拔高了八度,“老夫行医四十年,让一个黄毛丫头——”
“她可不是一般的黄毛丫头。”南宫澈头都没抬,“朕的寒毒,你治了三年,压下去三分。她一个月,压下去七分。”
闻祁的话卡在嗓子眼里,脸涨得通红。
南宫澈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成一个欠揍的弧度:“老爷子,不是朕说你,你那些方子……确实老了点。”
“放屁!”闻祁拍案而起,“老夫的方子是经过——”
“经过什么?”南宫澈不紧不慢地打断他,“经过三代人验证?经过太医院认证?老爷子,医术这个东西,讲究的是实效。谁的方子管用,谁就是对的。”
闻祁气得吹胡子瞪眼,但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南宫澈说的是实话。
这孩子的寒毒有多重,他比谁都清楚。
三年前他从边关把人拖回来的时候,南宫澈全身冰冷,嘴唇发紫,脉搏弱得几乎摸不到。
他用了整整数月,才把人从阎王殿里拽回来。
之后两年多,他一直在调,一直在治,但寒毒就像扎进骨头里的钉子,拔不出来。
他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能吊着命就不错了。
结果南宫澈忽然告诉他,寒毒被压下去了七成?
还是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压下去的?
闻祁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哼了一声,坐回椅子上,灌了一大口酒。
“老夫不信。”他说,“除非亲眼见到。”
南宫澈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那你去见啊。明天一早,清宁宫。”
“你以为老夫不敢?”
“朕没说你不敢。朕是说——你去了,别被人家比下去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