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绝接过,快速浏览一遍,心中了然。他面色平静,看着儿子:“你看明白了?觉得该如何处置?”
萧宸咬了咬下唇,低声道:“按律,侵占民田者当责令归还,并依情节处罚。涉事官员渎职,当罢黜查办。可是……涉及康王叔父家……”
“所以,你犹豫了?”萧绝注视着他,“因为他是你的叔叔,是朕的弟弟,是宗室亲王,所以你觉得,或许可以网开一面?或者,觉得处理了会伤及亲情,惹来非议?”
萧宸被说中心事,轻轻点了点头。
萧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儿子,望向窗外庭院中一棵苍劲的古柏。沉默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静而有力:
“宸儿,你记住。坐在这个位置上,”他回身,指了指御座,又指了指萧宸面前的书案,“你首先是大燕的储君,是未来的皇帝。然后,才是萧家的子孙,是某人的侄子、兄弟、父亲。”
“何为‘公’?天下为公。这万里江山,兆亿百姓,便是最大的‘公’。律法,是为维护这个‘公’而设的规矩。何为‘私’?个人之亲情、好恶、得失,便是‘私’。”
“若因私废公,今日你可以因为他是你叔叔,对他儿子侵占民田网开一面;明日,你就可以因为他是你的宠臣,对他贪赃枉法视而不见;后日,你甚至可以因为一己好恶,对忠臣良将无故贬斥。如此,律法形同虚设,公正荡然无存,人心尽失,国将不国!”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却字字千钧,敲打在萧宸的心上。
“反之,若能公私分明,即便处理的是至亲,天下人看到的,是一个严守法度、不徇私情的明君。他们会因此更加敬畏律法,信任朝廷。而那些宗亲勋贵,也会因此收敛,知道即便身为皇亲,触犯律法同样严惩不贷!这才是真正的震慑,真正的长久安宁之道。”
萧绝走回书案前,看着儿子若有所思的脸,语气放缓:“当然,处理之时,需讲究方法。要证据确凿,程序公正,让受罚者心服口服,让旁观者无话可说。对康王,朕会亲自召见他,陈明利害。若他识大体,自会约束子弟,配合查处;若他不识趣……”萧绝眼中寒光一闪,“那便是他自绝于朝廷,自绝于朕。亲情固然重要,但与江山社稷相比,孰轻孰重?”
萧宸听完,心中的迷雾仿佛被一阵清风吹散。他站起身,对着萧绝郑重一揖:“儿臣明白了!谢父皇教诲。此事,应立刻派得力御史或刑部官员,前往良乡彻查,取得确凿证据。然后,依律处置涉事豪强与县令,田地归还百姓。至于康王叔父处……儿臣愿随父皇一同召见,聆听圣训。”
看着儿子眼中重新燃起的坚定与清明,萧绝欣慰地笑了。他伸手摸了摸萧宸的头:“很好。记住今天朕说的话。为君之路漫长,你会遇到无数比这更复杂、更艰难的抉择。但只要你心中始终放着‘天下为公’四个字,坚守法度与底线,就不会迷失方向。”
父子二人的目光交汇,无需多言,一种关于责任与传承的默契,悄然建立。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一场关于这份奏折、关于良乡田产的风波,即将以另一种更加激烈的方式,提前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