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的雪,下得绵密而傲慢,覆盖了朱门绣户,也掩盖了陋巷贫居。方平裹紧粗布棉袍,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穿行在南城曲折的胡同里。空气凛冽,哈气成霜,沿途可见蜷缩在屋檐下的乞丐,冻得面色青紫,更有甚者,已成了雪地里一具僵硬的轮廓。炭贵如金,并非虚言。寻常人家,一日两餐尚难为继,哪有余钱购置御寒的薪炭?只能靠一身硬骨,熬过这漫漫长冬。
徐夫人的宅邸位于城南榆林巷,门脸并不张扬,甚至有些陈旧,唯门口两尊石狮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透露出世家底蕴。方平递上名帖,门房是个眼神精明的老者,验看后并未多问,恭敬地引他入内。
绕过影壁,方平略感诧异。与外表的朴拙不同,院内布局极为精巧,曲径通幽,亭台水榭一应俱全,虽值隆冬,仍有几株老梅傲雪绽放,暗香浮动。引路的老仆步履无声,显然训练有素。
在暖阁等候片刻,珠帘轻响,一位身着沉香色遍地锦棉袍、外罩玄狐坎肩的妇人缓步走出。她约莫四十上下年纪,容长脸儿,肤色白皙,眉眼与苏婉清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添岁月沉淀下的雍容与锐利。她手中捧着一只小巧的铜手炉,目光平静地落在方平身上,带着审视,却并无倨傲。
“方先生?”徐夫人声音温和,带着江南口音的软糯,“婉清来信多次提及先生,今日得见,果然是青年才俊,气度不凡。”她抬手示意方平坐下,丫鬟悄无声息地奉上热茶。
“夫人过奖。方某冒昧打扰,实因婉清姑娘举荐,言及夫人或可解眼下困局。”方平欠身致意,开门见山。他深知与这等人物打交道,虚与委蛇反落下乘。
徐夫人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哦?不知是何困局,竟让婉清那丫头觉得我这老婆子能帮上忙?”
“炭贵如金,百姓啼饥号寒。”方平直视徐夫人,“方某在北地偶得一方,可制‘暖阳煤’,价廉耐烧,本欲惠及百姓,奈何初入京师,人地两生,渠道不通,恐难成事。”
“暖阳煤?”徐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老身倒也听闻一二,据说在北地颇受流民称道。只是……”她话锋微转,拿起茶盏,轻轻拨动浮沫,“京师不比北地,水深浪急。炭行油水厚,背后牵扯多少人的钱袋子?先生此举,无异于断人财路,怕是步步荆棘。”
“方某明白。”方平神色不变,“然,民为邦本。若能以微末之技,活人无数,纵有荆棘,亦当奋力前行。况且,此煤若能推行,于国于民有利,于有心人,亦未必不是一条新路。”他刻意在“有心人”三字上略作停顿。
徐夫人抬眸,深深看了方平一眼。她自然听懂了弦外之音。晋商把持北地边贸,与京中许多权贵关系盘根错节,与她这类依仗内务府的皇商本就存在竞争。方平的出现,以及他背后的皇子朱载堃,或许正是一个打破僵局的契机。
“先生倒是胸有乾坤。”徐夫人放下茶盏,语气依旧平淡,“只是,空有奇货,若无渠道,亦是徒然。京师米珠薪桂,铺面、人工、打点各方,所费不赀。先生可有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