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万金案发三天后,李继业的奏报八百里加急送到了京城。
李破看完奏报,在勤政殿里坐了很久。
奏报上写的清清楚楚。
庐州一府,隐田超过十万亩。钱万金一家,隐田两千二百亩。庐州知府钱大有包庇纵容,证据确凿。
而钱大有的妻子,是户部侍郎孙德清的妹妹。
孙德清是谁?
孙有余的族弟。
这就是问题的复杂之处。
孙有余是李破最信任的臣子之一,十几年来秉公执法,查办了无数贪官污吏。可他的族弟出了问题,还牵涉到他。
“传孙有余。”
孙有余很快来了。
李破没有说话,直接把奏报递给他。
孙有余看完,扑通跪倒。
“臣有罪。”
“你有什么罪?”李破的声音很平静。
“臣治家不严,致使族弟徇私枉法。臣万死难辞其咎。”
李破沉默了一会儿。
“起来。”
孙有余没有动。
“起来。”李破的语气重了几分。
孙有余这才站起身,但依然低着头。
“你查了多少年贪官污吏?”李破问。
“回陛下,十五年。”
“十五年来,你查过自己的族弟吗?”
孙有余额头冒出冷汗。
“臣……疏忽了。”
“疏忽?”李破冷笑,“你自己心里清楚,不是疏忽,是不敢查。”
孙有余再次跪倒。
李破站起身,走到窗边。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他是你族弟,你查了他,族人会说你不讲情面。可你不查他,他就敢拿着你的名头在外面胡作非为。”
“臣……”
“朕不是在责备你。”李破转过身,“孙有余,你跟了朕这么多年,朕信你。但你那个族弟,不能再留了。他打着你的旗号包庇钱大有,钱大有包庇钱万金。这些事,你该知道。”
孙有余叩首。
“臣请旨,亲赴庐州彻查此案。如有牵涉,无论亲疏,绝不姑息。”
“准。”
孙有余退出殿外时,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这次的案子,绝不仅仅是钱家兄弟那么简单。
奏报里还有一条信息,李继业没有明说,但暗示得很清楚——江南十三府的情况,远比河南严重。
果然,三天后,李继业的第二份奏报到了。
这一次,是全面的调查数据。
江南十三府,隐田总数超过一百五十万亩。
一百五十万亩是什么概念?
相当于整个浙江省的耕地面积。
这些隐田逃避的地丁银,折合白银超过三百万两。而这三百万两赋税,最终都转嫁到了那些没有能力隐田的自耕农身上。
奏报的最后,李继业写了一段话:
“儿臣所见,江南之弊不在贪官,不在豪绅,而在制度。地丁银按田亩征税,本意是摊丁入亩,减轻贫者负担。然富者以隐田避税,贫者无田却需承担重税。久而久之,富者愈富,贫者愈贫。此非新政之过,乃推行不力之过,乃监察不严之过。儿臣斗胆进言:若要标本兼治,必须清查天下田亩,重新造册。凡隐田者,限期自首,逾期不报,田产充公,主者流放。”
李破看完这段话,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李继业说的是对的。
但清查天下田亩,谈何容易?
谁有隐田?
皇亲国戚有。
功勋世家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