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大臣有。
就连那些跟着李破打天下的老兄弟家里,也未必干净。
动他们,就是在老虎嘴里拔牙。
可不拔,这盛世迟早要被蛀空。
李破揉了揉太阳穴。
“传赵大河。”
赵大河这几年的日子不好过。
他推行地丁银的时候,得罪了一大片人。推行一条鞭法的时候,又得罪了一大片人。后来推行官绅一体纳粮,更是把整个士绅阶层都给得罪了。
朝中有人骂他是“孤臣”。
有人骂他是“酷吏”。
还有人骂他是“奸佞”。
赵大河从来不辩解。
他每天按时上朝,按时下朝,回家后关门谢客。妻子早年病故,他没有再娶。儿女都在外地,他一个人在京城住着一座冷清的小院。
每天除了公务,就是读书。
今晚,他正在书房里翻阅李继业送回来的调查数据,忽然接到宫里的传召。
赵大河换了官服,匆匆入宫。
勤政殿里只有李破一人。
“坐。”李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赵大河谢恩坐下。
“李继业的奏报,你看了吗?”
“回陛下,看了。”
“你怎么看?”
赵大河沉默了一会儿。
“臣以为,秦王的建议是对的。”
“清查天下田亩。”李破重复了一遍,“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赵大河说,“意味着臣会成为众矢之的。朝中一半以上的人都会恨臣入骨。臣的家门口会被人泼粪,臣出门会被人扔石头。说不定哪天晚上,就会有人冲进臣的家里,把臣的脑袋割下来。”
小主,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李破看着他。
“你不怕?”
“怕。”赵大河说,“但臣更怕另一件事。”
“什么事?”
“臣怕再过二十年,这盛世就没了。”
李破没有说话。
赵大河继续道:“陛下,臣这些年走遍了大胤的每一个省。臣看过丰收的粮田,也看过被逼卖地的农民。臣看过国库充盈的账册,也看过贪官中饱私囊的证据。臣斗胆说一句——这盛世,是建在沙子上的。”
“沙子?”
“对。隐田就是那个不断掏空地基的蚁穴。现在看着盛世繁华,可如果任由隐田问题蔓延,二十年后,朝廷将无税可收,百姓将无地可种。到那时候,再大的盛世也会崩塌。”
李破站起身,在殿中踱步。
“赵大河,你说得都对。可朕问你,如果清查田亩的旨意一下,皇亲国戚、功勋世家一起反对,你一个人能扛得住吗?”
赵大河笑了。
那笑容很苦涩。
“陛下,臣早就没有退路了。新政推行这些年,臣已经把能得罪的人都得罪光了。多得罪几个也无妨。”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跪在李破面前。
“臣请旨,主持清查天下田亩。若成,是大胤之福。若败,臣愿以一身承担所有罪名。”
李破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大河,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一年,赵大河还是一个落魄书生。他写了一道万言书,痛陈时弊,被当时朝中大臣嘲笑为“狂生”。
是李破把他从泥里捞了出来。
这一晃,快二十年了。
“起来。”李破伸手扶起赵大河,“朕不是让你去送死的。清查田亩要做,但不是你这么个做法。”
“陛下的意思是……”
“李继业还在南边。”李破说,“让他继续查。把江南的情况全部摸清楚,数据要详实,证据要确凿。等证据齐全了,朕再下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