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傅善涛汀州省亲

开门的是一个小男孩,清瘦的样子,应该是敬时。看着门外的四个人,小男孩有点疑惑紧张,急切地回头朝着院内喊,声音带着哭腔,“奶奶!奶奶!”

这一声喊,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小院的沉寂。

傅善涛一步跨过门槛,拍了拍小男孩的肩头,目光急切地投向院内。小小的天井收拾得干净利落,几盆耐寒的兰花在角落的寒风中倔强地开着。正对着天井的,是一间堂屋,此刻,那扇褪色的蓝布棉门帘被一只枯瘦而稳定的手,缓缓地掀开了。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董婉清。

傅善涛的目光瞬间定格,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骤然停滞。

母亲老了。比他记忆中最后一次匆匆一瞥时,老了太多太多。原本只是夹杂着几缕霜华的黑发,如今已是满头的银丝,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一个干净利落的圆髻。那张曾经温润饱满的脸庞,如今瘦削得颧骨微凸,深深的皱纹如同刀刻斧凿,爬满了额头、眼角、嘴角,无声地诉说着经年的忧思与苦难。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色棉袄,外面罩着件深灰色的棉坎肩,浆洗得板正。然而,让傅善涛心头剧震的,是母亲的眼睛。

那双眼,不再是他记忆中温柔含笑的慈母之眸。它们深陷在眼窝里,目光却像两泓历经冰封却依旧澄澈的深潭,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最深处。那目光落在傅善涛的脸上,带着一种穿透漫长时光的审视,没有丝毫久别重逢该有的激动泪光,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洞悉了一切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巨大的悲伤被强行锻打、压缩后形成的一种令人心悸的坚硬与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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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咿呀!”傅善涛喉头猛地一哽,巨大的酸楚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堤防。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天井青石板上。膝骨撞击石板的闷响清晰可闻。他俯下身,额头紧紧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压抑在喉咙深处的、野兽般的呜咽。

“咿呀!”周怀音也抱着孩子,含着泪喊了一声,拉着有些不知所措的敬宁,跟着跪在了丈夫身边。小小的敬安似乎被父母的情绪感染,也瘪着嘴,小声地抽泣起来。

堂屋门口,董婉清的身形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她扶着门框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她死死地盯着跪在院中、那个伏地呜咽的儿子,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终于起了一丝剧烈的波澜,仿佛冰层之下有熔岩在奔突、冲撞。她死死地咬着下唇,唇色瞬间褪尽,没有血色的脸上,肌肉在微微地抽搐。

“起来……”良久,一个极度压抑着、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颤抖的声音响起,沙哑而破碎,全然不似她平日惯有的那种温和语调,“地上凉……都起来……进屋说话。”

她猛地转过身,似乎不愿再让儿子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快步走回了屋内,只留下一个微微佝偻却依旧挺直的背影。

董婉清指了指小男孩:“敬时,这是三叔,三婶。快起来,快起来!进屋,进屋!”

堂屋里比外面暖和些,一只小小的炭盆在角落里散发着微弱的热气,但空气依旧清冷。陈设极为简单,一桌几椅,靠墙的条案上供着一尊小小的白瓷观音像,像前香炉里三炷线香正袅袅地升起青烟。董婉清背对着门口,站在条案前,肩背绷得紧紧的。

傅善涛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拉着妻儿站起身,走进堂屋。他走到母亲身后,看着母亲那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瘦削、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折断的背影,只觉得心如刀绞。

“咿呀……”他再次开口,声音嘶哑,“儿……不孝……”

董婉清缓缓转过身。她的脸上已经恢复了一些平静,但那平静是假的,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汹涌的暗流之上。她的目光掠过儿子饱经风霜的脸,掠过儿媳周怀音惊惶未定的神情,最后停留在两个小小的孩子脸上。当看到敬安酷似儿子幼时的眉眼和敬宁那双清澈的眼睛时,她眼底深处那份硬撑着的冰冷,终于不可抑制地融化了一丝。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如同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春水,悄然泛起。

她向前一步,伸出枯瘦却依旧稳定的手,轻轻抚上敬安柔软温热的小脸蛋,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这就是……敬安和敬宁?”她的声音依旧低沉沙哑,却比刚才软化了许多,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祖母的温柔。

“是,咿呀。”周怀音连忙应道,轻轻拍了拍敬安的背,“安儿,宁儿,快叫奶奶。”

敬安怯生生地看着眼前这位陌生的老人,小声地叫了句:“奶奶……”敬宁也跟着小声叫了:“奶奶。”

一声“奶奶”,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董婉清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了涟漪。她眼底那层坚冰彻底碎裂,一丝真切的、带着巨大悲喜交杂的水光,瞬间盈满了眼眶。她猛地低下头,将脸贴向敬安的小脸,双手紧紧地将孩子搂进怀里,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无声的泪水,终于冲破了所有的堤坝,汹涌而出,滚烫地滴落在孩子柔软的头发上。

“好……好……回来就好……都回来……就好……”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声音破碎,压抑了太久的巨大悲伤和骤然得见儿孙的复杂喜悦,如同决堤的洪水,将她彻底淹没。

看着母亲抱着孙子痛哭失声,傅善涛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他上前一步,跪倒在母亲脚边,伸出手臂,紧紧环抱住母亲那瘦弱而颤抖的身躯。周怀音也跪了下来,抱着敬宁,无声地垂泪。小小的天井里,只剩下董婉清压抑已久的、撕心裂肺般的悲泣在回荡。那哭声里,是积攒了太久的思念,是承受了太多失去的痛楚,是乱世飘零中对骨肉团聚最卑微最虔诚的祈求。多年生离死别的重负,在这一刻,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里,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良久,那撕心裂肺的悲痛才渐渐平息下来,化作断断续续的抽噎。阿容婆早已泪流满面,默默地端来了热水和干净的布巾。周怀音小心翼翼地替婆婆擦去脸上的泪痕,傅善涛则扶着母亲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坐下。

“咿呀……”傅善涛看着母亲依旧红肿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堵着,“父亲……还有大哥,大嫂……”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几乎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儿……不孝……未能……未能侍奉在侧,送终……”

董婉清的身体猛地一僵,刚刚平复一些的悲痛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脸颊。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那是一种将所有痛苦都嚼碎了咽下去之后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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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上都说过了……”她的声音低缓,每一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浸过,“你大哥大嫂走了后,就一病不起……来得急……烧了三天三夜……他自己开的方子,他自己抓的药……都没用……”她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遥远的湘水湾,“他临走前……很清醒……只是……只是说……没能再见你一面……心里……堵得慌……”一滴浑浊的泪,无声地滑过她布满皱纹的脸颊。

傅善涛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的痛楚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你大哥……”董婉清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起来,带着刻骨的恨意和无法消解的冤屈,“是死在回家的山路上!就在武所西边的野猪坳!那儿的事,我也不是很懂。”她说不下去了,双手死死抓住太师椅的扶手,指关节用力到发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们说……说是‘赤匪’干的!不知道是为什么!......”她的声音嘶哑凄厉,如同一只濒死的母兽在控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