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傅善涛汀州省亲

“咿呀!”傅善涛心如刀绞,猛地再次跪倒在地,“是儿的错!是儿没有保护好家里!是儿……”

“不关你事!”董婉清猛地打断他,声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儿子,“这世道!这世道烂了根了!你爹……你大哥……是这世道害的!”她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无声滑落,“只可怜了敬时和敬娴……没了爹娘的孩子……”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炭盆里偶尔发出一两声哔剥的轻响,更衬得这寂静令人窒息。窗外的天色愈加阴沉,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傅善涛跪在地上,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巨大的悲痛和无力感几乎将他吞噬。

周怀音默默垂泪,将两个孩子紧紧搂在怀里,仿佛那是这冰冷世界里唯一的暖源。

董婉清闭目良久,似乎在积蓄最后一丝力气。她再睁开眼时,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冷漠的疲惫。她挥了挥手,声音疲惫不堪:“都过去了……说不动了……都过去了……”她目光投向周怀音,“你们整理下,带……去西厢安顿……暖和暖和……收拾一下……我给你们准备晚饭。”

周怀音担忧地看了丈夫一眼,又看了看疲惫不堪的婆婆,知道此刻不宜再多说什么,便顺从地拉着孩子的手,柔声道:“敬安,敬宁,我们跟阿婆去休息。”又对董婉清轻声道:“咿呀,您也先歇歇。我可以下厨的。”

周怀音自然很能干。她并没有见过董婉清,当年在武所和傅鉴飞的一段情缘,虽然十分隐秘,但终究以这种形式面对,内心还是有些忐忑的。

周怀音去了厨房,董婉清找了些可煮的。傅善涛和孩子们离开了压抑的堂屋,去了西厢房整理行装。门帘轻轻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寒气,也隔绝了幼童懵懂的视线。

晚餐后,周怀音又带着敬安,敬宁,和敬时,敬娴聊了聊。小孩子很快就熟络起来,小院里也有了许多生气。

堂屋里只剩下母子二人,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炭火微弱的暖意和窗外呜咽的风声。一种更深沉、更隐秘的暗流,开始在这片寂静中悄然涌动。

傅善涛抬起头,目光迎向母亲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他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他此行的核心,是他压在心头多年、必须亲手交托的重担。他从怀中,贴身的口袋里,极其郑重地取出一物。

那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已经磨损泛黄的纸。纸张的质感厚实坚韧,带着一种旧时银行特有的气味。他双手捧着,如同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张上,清晰的英文花体字和端正的中文楷书并列。“THE HONGKONG AND SHANGHAI BANKING CORPORATION LIMITED”的字样赫然在目。这是一张汇丰银行的存款凭证。上面的金额数字,以当时的币值计算,是一笔足以令人瞠目的巨款。存款人的名字,清晰地印着“傅鉴飞”。而在下方的签章处,除了傅鉴飞本人的签名笔迹,还有另一个签名——那是傅善涛的,笔迹力透纸背。

“娘,”傅善涛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寂静的空气中,“这是爹……当年在汇丰银行……留下的存款。还有……这些年,儿子在外,能攒下的……也都汇在了这里,用的是爹的名字。”他将凭证稳稳地放在母亲手边的方桌上,纸面在昏黄的灯火下泛着微光,“如今……爹不在了,大哥也不在了……这笔钱……理当由娘来处置。儿子……把它带回来了。”

董婉清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纸上。她的眼神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惊讶,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深沉的疲惫。她没有立刻去碰那张纸,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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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钱……我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爹……以前隐约提过一嘴……说是留条后路……也防备着……他去了,你们兄弟……”她顿住了,没有说下去,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你每次托人带回来的钱……我也都按你的意思,添在了里面……存在这家银行……前两年,世道乱得厉害,我也托过人去香港的分行问过……他们只认户主傅鉴飞的印鉴和签名,旁的一概不理。我……我一个妇道人家,拿不出你爹的印鉴……也写不出你爹一模一样的签名……更不敢……更不敢把你牵扯出来……”她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和复杂,“这笔钱……就一直这么在银行里躺着……成了死钱。”

傅善涛看着母亲平静的面容,听着她平淡无奇地说出“不敢把你牵扯出来”这几个字,心头如同被重锤猛击,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明白了,母亲知道的,远比他想象的要多。这“不敢”,道尽了多少惊心动魄的担忧和深夜无眠的煎熬。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涩声道:“是儿子……让娘忧心了。”

董婉清微微摇了摇头,似乎不想再提这个话题。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存单上,眼神变得极其复杂,仿佛在看一张烫手的烙铁,又像是在看一张决定家族未来命运的判书。沉默良久,她才缓缓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轻轻抚过存单上傅鉴飞的名字,仿佛在抚摸一个遥远的、已然逝去的灵魂。

“这钱……”她的声音缓慢而凝重,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和一丝难以排遣的悲凉,“是你爹留下的……是给我们傅家的……如今,是到了该分派的时候了。”

傅善涛心头一紧,屏住了呼吸。

董婉清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儿子的脸,似乎要将他内心最深处的一丝波动都纳入眼底。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宣判着:“你爹没了,你大哥善辉……也没了。他……他那一份,”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留给敬时和敬娴。两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将来娶亲、嫁人、读书……都得靠这点棺材本了。”

傅善涛喉头哽住,用力点了点头:“娘说的是,理当如此。”

“剩下的……”董婉清的目光垂落,手指在存单上轻轻划过一道无形的界限,如同在进行一次庄严的分割,“就你们两兄弟——善庆和你——各一份。你们……各自成家立业,日后……各安天命吧。”她的话语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仿佛在分配的不是一笔巨款,而是几件寻常的家什。说完这个决定,她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气息微微急促,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看着儿子,等待着他的反应。我刚让人捎信过去了,等会他会过来,这事一起说。

傅善涛的心猛地一沉。“两兄弟”?母亲只提到了他和善庆,却刻意忽略了另一个人!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愧疚瞬间涌上心头。他猛地抬头,迎着母亲审视的目光,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拔高:“娘!这不行!”

董婉清的眼眸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微澜掠过,她沉默地看着儿子。

“是四份!”傅善涛斩钉截铁地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娘!您必须占一份!这是爹留下的基业!您为这个家操劳了一辈子!如今爹不在了,大哥也不在了,您就是傅家的主心骨!这份家业,无论是现钱还是将来湘水湾的产业,都该有您的一份!养老送终也好,贴补家用也好,理应由您来支配!”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辩的力量,眼神坚定地回望着母亲。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董婉清定定地看着儿子,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复杂的情绪激烈地翻滚着——有惊愕,有震动,有欣慰,有长久压抑后终得回应的暖意,最终都化作了眼底深处一层薄薄的水光。她微微吸了一口气,紧抿的嘴角似乎松弛了一分,但终究没有说什么。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敬时知道,是二叔来了。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僧衣,剃度的光头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青。身材高瘦,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一种出尘的疏离和难以言喻的平静。正是傅家次子,傅善庆。

看到傅善涛和桌上的存单,善庆的脸上没有丝毫惊讶。他双手合十,对着母亲和弟弟微微躬身,声音平和得像古寺的晨钟:“娘,三弟。”

“二哥……”傅善涛看着他,心头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