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的铁门在身后合拢,发出锈蚀金属特有的、滞涩的呻吟,将最后一点来自拉文剧场的微光与相对洁净的空气隔绝。
符英猛地咳嗽起来。
眼前的景象,比她记忆中、甚至比想象中更糟。
他们站在一条狭窄的、泥泞不堪的巷子口。两侧是用废铁皮、腐烂木板和不知名复合材料胡乱拼凑的棚屋,高高低低,歪歪斜斜,像一嘴参差不齐的烂牙,咬合在永不熄灭的、殷红“天幕”之下。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合的恶臭——硫磺的灼烧、金属的锈蚀、污水淤积的腥臊、还有一种类似化学药剂过度反应的甜腻腐朽味。无数根粗细不一的金属烟囱从这些棚屋的缝隙间、屋顶上伸出来,如同巨兽病变的呼吸道,永不停歇地喷吐着灰黑色的絮状物和淡黄色的呛人烟雾。
但最不对劲的,是安静。
符英记得这里——至少记得几天前离开时的印象。那时,尽管污浊不堪,但贫民窟充斥着一种粗野的生命力:赤裸上身的工人在巷道间穿行,咒骂着工头;孩童在污水坑边用自制的齿轮玩具追逐;酒馆里传出粗嘎的歌声和斗殴的闷响;远处废弃工厂改造的拳赛场地,欢呼与咆哮能传出几个街区。
现在,全没了。
街道空荡得可怕。泥泞的路上只有深浅不一的脚印和车辙,不见人影。那些曾经敞着门、透出昏黄灯光和嘈杂人声的棚屋,此刻门扉紧闭,窗户被破布或铁板从内堵死。
只有极少数半开的门缝后,隐约能看见蜷缩的身影——大多是白发稀疏的老人、面黄肌瘦的妇女,以及紧紧抱着她们脖颈、睁着惊恐大眼的孩子。
那些目光,在昏红的光线下,像受惊的小兽,警惕、麻木,深处又燃烧着一种近乎灼热的期待,或者……绝望。
“不对劲。”赫尔墨斯低声说,深灰色的翅膀下意识地微微收拢,仿佛不适应这死寂的压迫感。他来过这里,记得那种喧闹的肮脏,而非这种坟墓般的肮脏。
狄奥尼索斯没有说话,天蓝色的眼眸缓缓扫过四周。他的感知比其他人更敏锐,能捕捉到那些紧闭门户后压抑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弥漫在污浊空气中、比化学毒素更浓烈的情绪——恐惧,还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费勒斯整理了一下沾满尘土的外套下摆,动作依旧优雅,但紫罗兰色的眼眸里已是一片冰封的锐利。他没有看那些棚屋,而是将目光投向贫民窟更深处,投向那些更高大、吞吐着更浓烟柱的工厂剪影方向。
“去之前落脚的联络点。”符英的声音有些干涩,她压下喉咙的不适,率先迈步。
靴子踩进泥泞,发出令人不快的噗嗤声,在过分的安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越往里走,死寂感越重。
他们路过酒馆。那个用锈铁条拗成的钩子标志歪斜着。里面没有灯光,没有酒气,也没有醉汉的鼾声或呓语。
他们路过老铸造厂改造的地下拳赛场入口。沉重的铁栅栏门被粗大的铁链从外锁死,上面还多了几道崭新的、加固用的焊接痕迹。
往日这里是最喧闹的地方之一,赌徒的呐喊、拳手的怒吼、骨肉撞击的闷响……现在,只有风穿过栅栏缝隙发出的呜咽。
空气里的紧张感几乎凝成实质,像一层油腻的薄膜糊在每个人的皮肤上。
终于,他们接近之前与反抗军接头的那个废弃泵站区域。远远地,符英看见泵站旁边那个低矮窝棚的门口,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个老妇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裹着一件看不清颜色的破毯子。她灰白稀疏的头发用一根木棍草草挽着,脸上刻满了比贫民窟管道更深邃的皱纹。她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大的孩子,孩子睡着了,小脸脏污,但呼吸平稳。
老妇人没有看他们,只是呆呆地望着泥泞的街道,望着永远殷红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