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破旧了,红纸褪成了暗红色,上面的“酒”字也掉了半边漆。
但在我眼里,那简直比天上的星星还亮堂。
比师父殿里的长明灯还亲切。
“北风驿”。
这名字取得倒是应景。
整座驿站是用粗大的原木和厚重的石块垒起来的,像个趴在路边的石头怪兽,丑是丑了点,但看着就结实。
哪怕外头北风呼啸,要把这地皮都掀起来三层,这驿站也稳如泰山。
门没关严实。
还隔着老远,一股子混杂着羊肉膻味、烈酒辛辣味,还有劣质烟草味的暖气,就顺着门缝扑了出来。
那一瞬间。
我觉得我又活过来了。
真的。
我差点就在马上流下两行热泪。
孙墨尘已经先一步下了马。
他动作利落地把缰绳扔给迎出来的伙计,然后站在门口,回头看我。
我这会儿手脚都是麻的。
翻身下马的时候,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雪地里给他行个大礼。
好在我手里的剑鞘在地上一撑,硬是撑住了。
没丢人。
但我那哆哆嗦嗦的样子,肯定是没逃过他的眼睛。
他没动。
没伸手扶,也没出声嘲笑。
只是站在那处挡风的地方,一直等到我站稳了,才转身往里走。
“哟!这大冷天的,稀客啊!”
还没进门,一串爽朗的笑声就先砸了过来。
那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透着股子火辣辣的热情。
紧接着,门帘被人猛地掀开。
一股热浪裹挟着一个红色的身影,像团火一样滚到了面前。
那是个女人。
个子很高,差不多能到孙墨尘的眉骨。
穿了一身大红色的棉袄,腰身收得很紧,上面还要死不死地别了一把看起来就很凶的短刀。
头发也没像寻常女子那样挽个髻,而是编了根粗粗的大辫子,盘在脖子上。
五官很大气,眉毛飞扬入鬓,眼睛亮得像刚洗过的黑葡萄。
这是一个长得像辣椒一样的女人。
又辣,又烈。
这便是这北风驿的老板娘,穆红英了。
我后来才知道,这位老板娘在这北疆道上,那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哪怕是过路的土匪,见了她也得喊一声“红姑”。
但这会儿,红姑正眯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飞快地在我们俩身上扫了一圈。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孙墨尘身上。
孙墨尘这会儿正冷着一张脸,一手拎着药箱,一手拿着剑,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熟人也滚”的死气。
加上他长得本来就俊美得有些锋利,这会儿在火光映照下,更是显得冷艳逼人。
穆红英的眼神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似乎是本能地觉察到了什么。
那种眼神,就像是看见了一头闯进羊圈的独狼。
充满了警惕,还有一丝嫌弃。
然后,她的目光落到了我身上。
我这会儿是个什么形象呢?
男装,却因为身材瘦小撑不起来。
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缩在斗篷里瑟瑟发抖。
活脱脱一个被生活,或者被恶人摧残过的小可怜。
再加上我那双因为寒冷而有些湿漉漉的大眼睛。
好吧。
这一瞬间,我似乎读懂了穆红英眼里的怜惜。
误会,往往就是这么产生的。
“哎呦我的妹子!”
穆红英一声惊呼,直接略过了站在前面的孙墨尘。
那一瞬间,孙墨尘就像根立在门口的柱子,被她彻底无视了。
她几步跨到我面前,二话不说,一把就抓住了我的手。
小主,
她的手很热,掌心里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粗糙,但是暖和。
那种滚烫的温度顺着我的手背传过来,激得我浑身一哆嗦。
“怎么冻成这样了!这手跟冰块似的!”
穆红英捧着我的手,又搓又揉,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她那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心疼,还有对某个“罪魁祸首”的愤怒。
“这哪个杀千刀的这么狠心,让这么个水灵灵的姑娘家遭这罪!”
她一边骂,一边用那种要把人身上肉剐下来的眼神,狠狠地剜了旁边的孙墨尘一眼。
孙墨尘:“……”
我发誓。
我看见孙墨尘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上,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那是错愕。
是被一口巨大的黑锅从天而降砸中脑门的懵逼。
我想解释。
真的。
虽然这一路他嘴毒了点,态度差了点,但好歹没把我扔下。
而且这衣裳是我自己没带,这路是我自己选的。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穆红英已经拽着我往屋里拖了。
“快进来!快进来!”
“二虎!死哪去了!赶紧给这妹子上两碗热乎的羊汤!”
“多放姜!葱花香菜都要!”
“再烫壶烧刀子!要最烈的!”
她力气大得惊人。
我就像只被老鹰抓走的小鸡崽子,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她按在了一张离火盆最近的椅子上。
那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时不时爆出一两点火星。
热气扑面而来。
那一瞬间,我感觉浑身的毛孔都炸开了。
舒服得我想叫娘。
孙墨尘也进来了。
他大概是还没从那个“虐待少女的恶霸”人设里回过神来。
他看了看被穆红英护在身后的我,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怎么看怎么像行凶工具的破木棍(其实是下山时捡的手杖)。
最后,他选择了沉默。
他很识趣地没有往火盆边凑,而是自顾自地找了张靠墙角的、光线稍微暗一点的桌子坐下。
动作优雅地摘下佩剑,放下药箱。
然后,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看着这满屋子的热闹。
穆红英给我倒了一碗热水。
那水里也不知道泡了什么,红彤彤的,带着股甜枣味。
“来,妹子,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她把碗塞进我手里,然后一屁股坐在我旁边,那双大长腿很不羁地岔开着,豪爽得像个爷们儿。
她一边看着我喝水,一边压低了声音。
虽然说是压低了,但在这种空旷的大堂里,那种音量刚好能让那个角落里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妹子,跟姐说实话。”
穆红英凑到我耳边,眼神不住地往角落里瞟。
“那是你什么人?”
“我看他那样子,不像是正经人啊。”
我一口热水差点喷出来。
孙墨尘?
不是正经人?
我想起他治病救人时的那副慈悲样。
再看看现在这个缩在角落里,被老板娘打上“坏人”标签的他。
一种诡异的笑点突然戳中了我的神经。
“姐,他……”
我刚想说他是我的同伴,是个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