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朔风折傲骨,红炉化冰心

南屏旧梦 做个抱花富 3769 字 7个月前

有些破旧了,红纸褪成了暗红色,上面的“酒”字也掉了半边漆。

但在我眼里,那简直比天上的星星还亮堂。

比师父殿里的长明灯还亲切。

“北风驿”。

这名字取得倒是应景。

整座驿站是用粗大的原木和厚重的石块垒起来的,像个趴在路边的石头怪兽,丑是丑了点,但看着就结实。

哪怕外头北风呼啸,要把这地皮都掀起来三层,这驿站也稳如泰山。

门没关严实。

还隔着老远,一股子混杂着羊肉膻味、烈酒辛辣味,还有劣质烟草味的暖气,就顺着门缝扑了出来。

那一瞬间。

我觉得我又活过来了。

真的。

我差点就在马上流下两行热泪。

孙墨尘已经先一步下了马。

他动作利落地把缰绳扔给迎出来的伙计,然后站在门口,回头看我。

我这会儿手脚都是麻的。

翻身下马的时候,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雪地里给他行个大礼。

好在我手里的剑鞘在地上一撑,硬是撑住了。

没丢人。

但我那哆哆嗦嗦的样子,肯定是没逃过他的眼睛。

他没动。

没伸手扶,也没出声嘲笑。

只是站在那处挡风的地方,一直等到我站稳了,才转身往里走。

“哟!这大冷天的,稀客啊!”

还没进门,一串爽朗的笑声就先砸了过来。

那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透着股子火辣辣的热情。

紧接着,门帘被人猛地掀开。

一股热浪裹挟着一个红色的身影,像团火一样滚到了面前。

那是个女人。

个子很高,差不多能到孙墨尘的眉骨。

穿了一身大红色的棉袄,腰身收得很紧,上面还要死不死地别了一把看起来就很凶的短刀。

头发也没像寻常女子那样挽个髻,而是编了根粗粗的大辫子,盘在脖子上。

五官很大气,眉毛飞扬入鬓,眼睛亮得像刚洗过的黑葡萄。

这是一个长得像辣椒一样的女人。

又辣,又烈。

这便是这北风驿的老板娘,穆红英了。

我后来才知道,这位老板娘在这北疆道上,那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哪怕是过路的土匪,见了她也得喊一声“红姑”。

但这会儿,红姑正眯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飞快地在我们俩身上扫了一圈。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孙墨尘身上。

孙墨尘这会儿正冷着一张脸,一手拎着药箱,一手拿着剑,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熟人也滚”的死气。

加上他长得本来就俊美得有些锋利,这会儿在火光映照下,更是显得冷艳逼人。

穆红英的眼神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似乎是本能地觉察到了什么。

那种眼神,就像是看见了一头闯进羊圈的独狼。

充满了警惕,还有一丝嫌弃。

然后,她的目光落到了我身上。

我这会儿是个什么形象呢?

男装,却因为身材瘦小撑不起来。

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缩在斗篷里瑟瑟发抖。

活脱脱一个被生活,或者被恶人摧残过的小可怜。

再加上我那双因为寒冷而有些湿漉漉的大眼睛。

好吧。

这一瞬间,我似乎读懂了穆红英眼里的怜惜。

误会,往往就是这么产生的。

“哎呦我的妹子!”

穆红英一声惊呼,直接略过了站在前面的孙墨尘。

那一瞬间,孙墨尘就像根立在门口的柱子,被她彻底无视了。

她几步跨到我面前,二话不说,一把就抓住了我的手。

小主,

她的手很热,掌心里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粗糙,但是暖和。

那种滚烫的温度顺着我的手背传过来,激得我浑身一哆嗦。

“怎么冻成这样了!这手跟冰块似的!”

穆红英捧着我的手,又搓又揉,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她那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心疼,还有对某个“罪魁祸首”的愤怒。

“这哪个杀千刀的这么狠心,让这么个水灵灵的姑娘家遭这罪!”

她一边骂,一边用那种要把人身上肉剐下来的眼神,狠狠地剜了旁边的孙墨尘一眼。

孙墨尘:“……”

我发誓。

我看见孙墨尘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上,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那是错愕。

是被一口巨大的黑锅从天而降砸中脑门的懵逼。

我想解释。

真的。

虽然这一路他嘴毒了点,态度差了点,但好歹没把我扔下。

而且这衣裳是我自己没带,这路是我自己选的。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穆红英已经拽着我往屋里拖了。

“快进来!快进来!”

“二虎!死哪去了!赶紧给这妹子上两碗热乎的羊汤!”

“多放姜!葱花香菜都要!”

“再烫壶烧刀子!要最烈的!”

她力气大得惊人。

我就像只被老鹰抓走的小鸡崽子,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她按在了一张离火盆最近的椅子上。

那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时不时爆出一两点火星。

热气扑面而来。

那一瞬间,我感觉浑身的毛孔都炸开了。

舒服得我想叫娘。

孙墨尘也进来了。

他大概是还没从那个“虐待少女的恶霸”人设里回过神来。

他看了看被穆红英护在身后的我,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怎么看怎么像行凶工具的破木棍(其实是下山时捡的手杖)。

最后,他选择了沉默。

他很识趣地没有往火盆边凑,而是自顾自地找了张靠墙角的、光线稍微暗一点的桌子坐下。

动作优雅地摘下佩剑,放下药箱。

然后,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看着这满屋子的热闹。

穆红英给我倒了一碗热水。

那水里也不知道泡了什么,红彤彤的,带着股甜枣味。

“来,妹子,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她把碗塞进我手里,然后一屁股坐在我旁边,那双大长腿很不羁地岔开着,豪爽得像个爷们儿。

她一边看着我喝水,一边压低了声音。

虽然说是压低了,但在这种空旷的大堂里,那种音量刚好能让那个角落里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妹子,跟姐说实话。”

穆红英凑到我耳边,眼神不住地往角落里瞟。

“那是你什么人?”

“我看他那样子,不像是正经人啊。”

我一口热水差点喷出来。

孙墨尘?

不是正经人?

我想起他治病救人时的那副慈悲样。

再看看现在这个缩在角落里,被老板娘打上“坏人”标签的他。

一种诡异的笑点突然戳中了我的神经。

“姐,他……”

我刚想说他是我的同伴,是个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