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红英却已经一副“我懂了”的表情,拍了拍我的肩膀。
“别怕。”
她神秘兮兮地说道:“姐姐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鸟没见过?”
“这种男人,长了一张桃花脸,却冷得跟棺材板似的。”
“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眼神还那么凶。”
“要么是手里沾了血的杀手,要么就是那种专门骗小姑娘离家出走的负心汉。”
“你看他那样儿,坐那儿也不叫吃的,也不说话,就在那阴恻恻地盯着咱们。”
“啧啧啧。”
角落里。
正在给自己倒茶的孙墨尘,手抖了一下。
滚烫的茶水泼出来几滴,落在他那只好不容易有点回暖的手背上。
但他没动。
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只是那背脊,挺得更直了。
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寒气,比外头的北风还重。
我憋笑憋得肚子疼。
这大概是孙墨尘这辈子受过最大的委屈了。
想他堂堂神医传人,要是他愿意出南屏山,到哪不是被人供着敬着?
结果到了这荒郊野岭的驿站,竟然成了老板娘口中的负心汉加杀手。
这报应。
来得真是太快太爽了。
我突然就不冷了。
看着孙墨尘吃瘪,比喝两碗羊汤还暖和。
但我还是得替他挽尊一下,毕竟接下来的路还得靠他。
万一这厮小心眼犯了,半夜把我扔出去喂狼怎么办?
“姐,你误会了。”
我放下碗,努力摆出一副诚恳的表情。
“他其实……是个大夫。”
“大夫?”
穆红英挑高了一边的眉毛,一脸的不信。
“谁家大夫长这样?”
“那眼神,那是看病人的眼神吗?那是看死人的眼神吧?”
噗。
小主,
我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就是嘴毒了点,脸臭了点,其实心肠……还凑合。”
我尽量说得委婉。
“而且,是我一定要跟着他的。”
“他也没办法。”
穆红英听了,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她转过头,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孙墨尘一遍。
这时候,二虎正好端着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羊汤上来了。
那白浓的汤汁还在翻滚,上面撒满了碧绿的葱花和香菜,大块的羊肉堆得像小山一样。
那香味,简直霸道得不讲理,直往鼻子里钻。
穆红英站起身,接过一碗,重重地往孙墨尘面前的桌子上一墩。
汤汁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喏,大夫是吧?”
她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还是透着股不爽。
“既然是妹子的同伴,那就勉强招待一下。”
“这碗羊汤算是送的。”
“吃完了早点歇着,别整天板着个脸,吓坏了我这儿的客人。”
孙墨尘看着面前那碗油花四溢的羊汤。
又抬头看了看一脸凶悍的老板娘。
最后,他的目光穿过大堂,落在了正捧着碗偷笑的我身上。
那一刻。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看破红尘的淡漠,也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嘲讽。
而是一种……怎么说呢。
一种带着点无奈,带着点纵容,又带着点“回头再收拾你”的意味深长。
“多谢。”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声音清冷,却很好听。
像是玉石相击。
穆红英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这块冰疙瘩居然还会说人话。
她摆了摆手,转身走了回来,重新坐到我身边。
“行吧,看着虽然不讨喜,礼数还算周全。”
她给我夹了一筷子羊肉,又给自己倒了碗酒。
“妹子,别管他了。”
“来,跟姐喝一个!”
“到了这北风驿,那就是到家了。”
“今晚姐姐给你安排个最暖和的房间,保证让你睡个踏实觉!”
我端起酒碗。
那是粗瓷大碗,边缘还有个小豁口。
里面的酒浑浊泛黄,闻着冲鼻子。
但这会儿,我觉得这酒比宫里的玉液琼浆还要诱人。
我转头看向角落里的孙墨尘。
他已经拿起了筷子,慢条斯理地吃起了羊肉。
仿佛刚才那个被老板娘指着鼻子骂的人不是他一样。
火盆里的炭火烧得哔啵作响。
窗外的风声似乎远了一些。
我喝了一大口酒。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去,像是一条火线,烧得我眼泪都要出来了。
但身子却彻底暖了过来。
我看着这陌生的驿站,看着这热情的红衣女子,看着那个角落里沉默的身影。
那种要把自己连根拔起的疼痛,似乎在这烟火气里,稍稍淡了一些。
原来。
这江湖,除了风雪和离别。
还有热汤,有烈酒。
还有一个虽然不说话,却会在风雪夜里等你跟上的同伴。
“孙墨尘。”
我突然喊了他一声。
他没抬头,依旧专注于那块羊肉,只是那只夹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这羊汤不错。”
我笑着说。
“你要是没带钱,这顿我请了。”
他终于抬起了头。
隔着氤氲的热气,隔着跳动的火光。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那一路走来第一个,真正算得上温和的笑容。
虽然那笑容转瞬即逝,快得像个错觉。
但他开口了。
“记得把房钱也付了。”
“既然是女侠,这点银子总该有吧?”
呵,这人。
果然还是那个嘴毒心黑的孙墨尘。
但我没生气。
反而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
我狠狠地咬了一大口羊肉。
真香。
这该死的江湖,这该死的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