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盛极而惕

洛阳,夏蝉嘶鸣得格外卖力,仿佛也感受到了这座帝都不同往昔的沉浑气象。吕布草原扫荡归来的余威,如同无形的重压,笼罩在皇城内外。太傅府的马车依旧低调,但其所至之处,文武官员无不屏息凝神。

吕布拒绝了“丞相”的显赫名位,只接受了天子厚赐的食邑、财货及自募亲卫之权。他将这些实利运用得炉火纯青:战利品大部通过朝廷渠道,或赏赐将士,或补贴边郡,或资助“招贤馆”与官学,自己只留下象征性的一小部分。此举将“吕氏恩惠”与“朝廷德政”紧密捆绑,军心民心愈发稳固,也堵住了许多关于他“贪婪跋扈”的潜在非议。

然而,太傅之尊,叠加总揽征伐、参赞机要、深得帝后信重的实权,其煊赫之势,早已超越寻常三公。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朝堂的平静水面下,从未缺少暗流。

侍中杨彪的府邸,书房密闭,冰鉴散发的丝丝凉意也驱不散几人眉间的忧愤。这几位皆是清流宿望,或出身名门,或以耿直着称。

“杨公,吕布如今之势,虽无丞相之名,已有摄政之实!”一位年迈的博士声音发颤,“开府仪同三公(太傅本就位在三公上,此指其府署规模权力),自募甲士,钱粮器械皆可自专。长此以往,陛下虽尊,恐成虚设!昔日霍光故事,岂不可鉴?”

另一御史接口:“更甚者,其推‘制科’,拔寒门而抑士族;清田亩,损豪强而实国库。此乃动摇国本,坏我朝二百年选官取士、与士大夫共天下之祖制!其心叵测!”

杨彪静坐主位,听着众人的激愤之辞,手中玉如意轻轻摩挲,半晌才缓缓开口:“诸君忧国之心,彪深知。然,诸君可曾想过,吕布若真有霍光、王莽之心,以其如今军权在握,声望无两,何须多此一举,行此费力不讨好之新政?直接笼络我等士族,岂不更易成事?”

他目光扫过众人:“其行新政,虽损士族之利,然于国,北疆暂定,流民渐安,府库稍盈,亦是事实。且观其对陛下、太后,礼数未尝有缺;对同僚,至少面子上也算过得去。其辞丞相之位,更是以退为进,高明至极。此刻若以‘权臣’、‘坏制’之名攻讦,无实据而触逆鳞,恐非但不能动其分毫,反类王允故事,徒招灭门之祸。”

提到王允,众人皆是色变。那场清洗的腥风血雨,记忆犹新。

“那……难道就坐视其坐大,断送我士族根基不成?”有人不甘问道。

“非也。”杨彪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精光,“为今之计,硬抗无异以卵击石。当以柔克刚,顺势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