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小满凄厉的哭声在村尾荒凉的洼地里回荡,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沈青禾本就紧绷到极限的神经。怀里小女孩瘦小的身体剧烈颤抖着,温热的眼泪浸湿了她单薄的前襟。那哭声里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恐惧和绝望,是对眼前这座如同巨大坟冢般的破茅屋最本能的抗拒。
破败。腐朽。荒凉。死气沉沉。
这是沈青禾对眼前“新家”的全部感官冲击。低矮的土墙仿佛随时会坍塌,墙根处犬牙交错的破洞,大的足以塞进拳头,小的也能钻进刺骨的寒风。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在深秋傍晚愈发凛冽的风中簌簌发抖,露出底下朽烂发黑的木头椽子,像一具巨大骸骨暴露的肋骨。那扇歪斜的木门,每一次被风吹动发出的“吱呀——咣当”声,都像垂死之人的呻吟,敲打在人心上。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汹涌而来,几乎要将沈青禾刚刚在分家现场强行撑起的那点意志彻底淹没。胃里空得绞痛,后脑勺的闷痛和身体的虚弱感被寒风一激,更加尖锐。抱着哭泣小满的手臂酸麻不堪,几乎要失去知觉。
活下去……真的能吗?
这个念头带着死气,刚在心底冒头,就被怀里小满滚烫的眼泪和更剧烈的颤抖烫了回去。不!不能!她猛地咬紧牙关,舌尖尝到了熟悉的铁锈味。这股疼痛像一剂强心针,瞬间刺穿了绝望的迷雾。
她沈青禾,不是原主那个只会撒泼抱怨的蠢货!她是现代社会的打工人,是无数次在项目死线前熬夜爆肝、在客户刁难中寻找生路的社畜!眼前的困境再难,比得过被甲方连环夺命call、方案改了十八遍还被打回的绝望吗?比得过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最后猝死电脑前的绝境吗?
至少,她还活着!还有一双手,还有一个能思考的脑袋!
“小满……”沈青禾深吸一口带着浓重霉味和寒意的空气,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穿透了小丫头的哭声,“哭没用!”
她稍稍松开怀抱,双手扶住秦小满瘦弱的肩膀,强迫她抬起哭得通红的小脸,直视着自己同样苍白却燃烧着执拗火焰的眼睛:“哭,能把房子哭好吗?能把肚子哭饱吗?能把坏人哭跑吗?”
秦小满被她突然的严厉和眼中那陌生的、几乎灼人的光亮吓住了,哭声噎在喉咙里,小嘴微张,茫然地看着她。
沈青禾的目光越过小满,投向破败的茅屋,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在宣告,也像在给自己打气:“房子破了,我们就修!屋顶漏了,我们就补!墙有洞,我们就堵!没有吃的,我们就去找!没有柴,我们就去捡!”
她的声音不高,却在呜咽的风声中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她松开小满,不再看任何人,包括那个一直沉默伫立在几步开外、如同冰冷石雕般的秦铮。她的目光锐利如刀,快速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枯黄的蒿草在风中起伏,像一片金黄色的波浪。不远处,小河沟旁的淤泥在夕阳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几棵歪脖子树下,堆积着厚厚的落叶和枯枝。更远处,是连绵起伏、在暮色中显得黑黢黢的山林轮廓。
资源!这些都是资源!
“哭没用!”沈青禾再次重复,像是要彻底碾碎空气中弥漫的绝望。她不再犹豫,弯腰,将手里一直紧紧攥着的、属于原主的那个破旧包袱重重放在地上。然后,她直接撸起同样破旧、沾满污渍的袖子,露出同样瘦弱、却带着一股狠劲的手臂。
她迈开脚步,不再虚浮摇晃,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坚定,径直走向那片半人高的枯黄蒿草!她伸出双手,抓住一大把坚韧的草杆,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拔!
“嗤啦——”
草根带着湿润的泥土被连根拔起!泥土的腥气和蒿草特有的浓烈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沈青禾毫不停顿,将那把蒿草丢到一边,再次弯腰,双手齐下,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疯狂地拔着、扯着、收集着!她的动作谈不上技巧,甚至有些笨拙,但那股不顾一切的狠劲,却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枯草划破了她的手掌和手臂,留下细密的血痕,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额头上刚刚磕头留下的那片红肿,在用力下显得更加刺目,汗水混合着灰尘,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
很快,一小堆枯黄的蒿草在她脚边堆积起来。
秦小满彻底停止了哭泣,呆呆地站在原地,红肿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在暮色中奋力拔草的“嫂子”。印象中那个刻薄懒惰、只会指使她干活、偷吃她鸡蛋的坏女人,此刻的形象被彻底颠覆。那单薄却倔强的背影,那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的乱发,那被草叶划破却毫不停歇的手臂……都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令她莫名心慌又隐隐有些安定的力量。
就连一直沉默伫立、仿佛与这个世界隔绝的秦铮,也终于有了反应。
他那如同深潭般冰冷的视线,第一次真正地、长时间地落在了沈青禾身上。看着她笨拙却异常用力地拔草,看着她手臂上渗出的血痕,看着她额角那片刺目的红肿在汗水中显得更加狼狈,也看着她眼中那股燃烧的、近乎偏执的求生火焰。
小主,
他的目光深处,那亘古不变的冰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不再是纯粹的漠然和审视,多了一丝……极其淡的、难以言喻的探究。他搭在破木箱提手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粗糙的木纹。
沈青禾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拔草,收集,搬运。她抱着沉甸甸的一大捆蒿草,脚步踉跄地走向破茅屋。她没有选择从那个摇摇欲坠的破门进去,而是绕到了侧面一个墙洞较大的地方。她将蒿草一股脑塞了进去,然后又转身,冲向那片蒿草地,重复着机械的动作。
一趟,两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