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北境最冷的时候。

镇北军营的伤兵营里却弥漫着一股奇特的药香,混在原本的血腥和脓臭味里,竟然带来一丝令人安心的气息。

“老赵,该换药了。”年轻的医官端着托盘走进营帐,上面整齐摆着油纸包的金疮散和干净棉布。

躺在最外侧铺位上的老兵赵铁柱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今儿还是云娘子的药?”

“那可不。”医官小心翼翼地解开他肩膀上已经渗血的绷带,露出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你这伤要是用以前的药,至少还得烂半个月。用了这新药,瞧瞧,这才五天,肉都开始长了。”

赵铁柱探头看了眼自己的伤口,果然,原本翻卷发黑的皮肉边缘已经收了口,长出了粉嫩的新肉芽。他嘶嘶吸着气,却还是笑:“神了!这药抹上去凉丝丝的,没那么火烧火燎的疼。云娘子……是咱们大周的药王菩萨转世吧?”

邻铺一个断了腿的年轻士兵也插话:“何止药好!前天发的冬衣里头,夹的那层新棉,听说也是云娘子商会低价供给军需的,比往年暖和多了!”

营帐里顿时七嘴八舌起来。

“我听说,连咱们这个月按时发下来的足额军饷,里头都有云娘子捐的款子!”

“真的假的?商人不都抠搜得很吗?”

“千真万确!我老乡在辎重营,亲眼看见押运的银车上有‘云氏’的徽记!”

“啧啧,这得多少钱啊……”

“钱算什么?”一个年纪稍长的伍长低声道,他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最关键的是情报。前几日戎狗子想偷袭咱们粮道,咱们的人早就在半道埋伏好了——听说是云娘子手下的商队提前探到的消息!”

帐内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议论。

“我的老天爷,这云娘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肯定是个女中豪杰!说不定是隐世高人的徒弟!”

“我觉着像天上的仙女下凡,专门来帮咱们大周将士的!”

这些粗豪的汉子们,用他们最朴素的想象,描绘着那个从未谋面的“云娘子”。他们不知道她的模样,不知道她的年龄,甚至不知道她为何要如此倾力相助。但他们知道,在最艰难的时候,有人从遥远的江南,送来了救命的药、御寒的衣、及时的饷银,还有能救命的情报。

这就够了。

“云娘子是自己人。”赵铁柱最后总结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等老子伤好了,回战场多杀几个戎狗,也算不辜负她的药!”

营帐里响起一片附和声。一种无形的、温暖的东西,在这些饱经战火摧残的汉子们心中流淌。士气,有时候不仅仅是主帅的鼓舞,更是知道身后有人记挂、有人支持的踏实感。

---

中军帅帐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萧绝面前摊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一本厚厚的账册,记录着过去两个月从江南“云氏商行”运抵北境的所有物资:金疮药八千六百箱、止血散五千二百箱、冻伤膏三千七百罐、加厚棉衣两万套、应急军饷现银三十万两……每一项后面都标注着远低于市价、甚至明显是成本价的金额,最后总计的那串数字,庞大到足以让任何一个户部官员心惊肉跳。

中间是三张密信,用的依然是那种独特的密码,但萧绝已经能熟练解读。最新的一张详细标注了戎族王庭内部几个主要人物之间的矛盾,甚至附上了他们各自亲信的名字和弱点,以及如何利用这些矛盾制造猜忌的具体建议。条理之清晰,洞察之深刻,堪比最资深的情报头子。

右边,则是一封从京城通过特殊渠道加急送来的朝廷邸报抄本。上面用朱笔圈出了一条消息:“……江南云氏东家云无心,慷慨解囊,捐输军资以助王师,更献策以利边防,其行可风,其志可嘉。陛下闻之,深为赞许,称其为‘无双国士’,特旨褒奖,赐‘忠义济国’匾额……”

无双国士。

萧绝盯着那四个字,觉得眼睛被刺得生疼。

他想起很多年前,沈琉璃还是他王府里那个沉默寡言的王妃时,有一次宫中夜宴,某位翰林学士酒后高谈阔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参政论政更是牝鸡司晨。当时沈琉璃就坐在他身边最不起眼的位置,低着头,小口抿着果酒,一言不发。

那时他只觉得她上不得台面,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

现在他知道了,她不是没有勇气,而是不屑。

她用了几年时间,亲手为自己打造了一个足够高的台子。然后,她站在上面,用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方式,告诉天下人——女子可以做什么。

无双国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