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得起。
萧绝的手指拂过账册上那些冰冷的数字,拂过密信上锐利精准的分析,最后落在那封邸报抄本上。他能想象,这道褒奖的旨意传到江南时,会是怎样的景象。敲锣打鼓,匾额高悬,万人空巷。那个曾经被他锁在后院、无人问津的女子,如今成了天下景仰的传奇。
小主,
而他,这个曾经是她丈夫的男人,却坐在千里之外的苦寒军营里,靠着她的施舍(他不得不承认,这感觉就是施舍)才能更好地打仗,靠着她的情报才能少死一些部下。
多么讽刺。
多么……咎由自取。
“将军。”副将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黑水河谷的侦察队回来了!果然如情报所言,左贤王部的主力就在那里!我们已经按计划布下疑阵,他们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知道了。”萧绝的声音有些哑,“按既定方案,继续监视,保持压力,但不要主动接战。”
“是!”
副将的脚步声远去。萧绝知道,又一个潜在的危机被化解了,又一批儿郎可能因此活下来。这功劳,该记在沈琉璃头上。
他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画面。
是去年深秋,他第一次得知“云无心”可能就是沈琉璃时,疯了一样派人去江南打听。探子回报说,云娘子在扬州城外设了三大粥厂,每日施粥给流民,还免费看病赠药。当时他只觉得她在收买人心,在经营名声。
现在他明白了。她不是经营名声,她是在践行她相信的道。在她眼中,前线的将士和江南的流民,或许并无不同,都是需要帮助的“人”。她帮助他们的方式,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提供工具、创造机会、赋予力量。
她比他,比这朝堂上大多数高官显贵,更懂得什么是“民”,什么是“国”。
帐外传来隐约的歌声,是伤兵营那边传来的,调子粗犷,词却是新编的:
“……江南有个云娘子哟,心比菩萨还善良!
送药送衣送银两哟,助咱儿郎守边疆!
戎狗诡计她早知道哟,千里传信到帐前!
无双国士女中杰哟,美名天下传!”
歌声断断续续,跑调得厉害,却充满了真挚的情感。
萧绝走到帐边,掀开一角帘子。远处伤兵营的灯火在寒夜里温暖地亮着,歌声就是从那里飘来的。更远处的哨塔上,士兵们裹着厚实的新棉衣,身影在风雪中挺得笔直。
这一切,都有她的影子。
他放下帘子,回到案前。摊开一张干净的纸,提笔想写点什么。写给谁?写给沈琉璃吗?感谢她的援助?表达他的震撼和……悔恨?
笔尖悬在纸上良久,终究落不下去。
他能说什么?
说“谢谢”?太轻。
说“对不起”?太晚。
说“我明白了”?她或许根本不在乎他明不明白。
最终,他只是在那张空白纸张的顶端,用极其工整的楷书写下了四个字:
“无愧于心”。
这是她正在做的事。
也是他此刻,唯一能仰望、却再也无法触及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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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扬州城,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