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割裂

她的措辞谨慎,但“史观”二字咬得很重,带着一种探究根源的迫切。

陈亮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学生会追问到这个层面。他推了推眼镜,沉吟了一下:“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涉及到历史理论的发展。这种对‘封建社会’的界定,主要来源于马克思主义的历史唯物主义学说。”

他看到沈懿眼中一闪而过的茫然,便进一步解释道,“这是西方一位伟大的思想家卡尔·马克思创立的学说体系。他认为,人类社会的历史发展有其内在规律,推动历史前进的根本动力是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矛盾运动。而‘封建社会’,就是人类历史发展中的一个特定阶段,其核心特征就是地主土地所有制和农民对地主的人身依附关系。”

“马克思……西方……”

啥?

沈懿彻底呆住了。

她喃喃重复着这两个陌生的词汇,心中的波澜却更加汹涌。

西方?前世的西方只不过是一些模糊的“胡商”、“番邦”。这一种学说,竟能跨越重洋,成为此世评判数千年历史的标尺?

她前世所熟悉的史家,司马氏、班氏……他们秉笔直书,臧否人物,论兴衰得失,却从未将王朝兴替归结于什么“生产关系”的冰冷规律。那是一种充满血肉、权谋、天命与人事交织的宏大叙事。而眼前这个“马克思”的理论,却像一把巨大的解剖刀,要将那波澜壮阔的历史长卷,肢解成冰冷的经济骨骼!

“可是……”

她想了想,再继续说道:“按照这种说法,秦朝废分封、行郡县,加强中央集权,难道不是为了结束分裂、促进统一?这明明是巨大的进步,为何在您这种‘史观’下,反而成了强化‘封建专制’的工具?这种评判……是否过于……片面?”

她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将“武断”二字咽了回去,换成了“片面”。

陈亮眉头微微蹙起。想不到沈懿平常学习成绩不怎么好,问题却犀利且触及核心,一般的学生都是老师教什么就学什么,她甚至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质疑。

于是,他放下手中的教案,神情变得严肃而认真:“沈懿同学,历史唯物主义的视角,并非否定秦朝统一的历史功绩。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建立中央集权的官僚体系,这些都是划时代的创举,极大地促进了经济文化的交流和发展,为后世大一统王朝奠定了基石。”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精确的语言:“但我们必须看到历史的复杂性。一种新的政治体制的建立,其历史作用往往是多方面的。郡县制在终结分裂、加强中央控制的同时,也确实在客观上构建了一个更为高效、更为严密的剥削机器。它将分散在诸侯贵族手中的部分权力收归中央,使得中央皇权能够更直接地通过郡县官吏,向全国征收赋税、摊派徭役,更有效地服务于以皇帝为首的地主阶级的整体利益。从历史发展的长河看,它既是进步的体现,因为它适应了当时生产力发展、要求更大范围内统一市场和管理的要求。同时也带有深刻的时代烙印和阶级局限,它巩固而非消除了封建剥削制度。这就是历史的辩证法,进步中往往伴随着代价,新事物也可能被用来维护旧制度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