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脚步,也比刚才快了半拍。
……
老观回到自己那间小洞穴时,天已经黑透了——以地底的计时习惯而言。
他没有点灯。
只是借着通道里透进来的微弱余光,把那封贴身带了三十年的信,从褡裢里取出来。
信纸已经泛黄,边缘有几处被潮气浸润的水渍,但字迹依然清晰——是一个十六七岁少年认真练过、还带点稚拙的工整楷书。 联盟书库
老观没有立刻拆开。
他把信放在膝上,又从褡裢里取出那三瓣陶片、那撮茶末、那枚歪歪扭扭的平安扣。
并排放在面前。
然后他撕开信封。
信不长。
字也不多。
但老观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洞穴外传来极轻的、蹑手蹑脚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洞口停了一下。
然后影晨的声音压得极低地响起:
“老爷子,茶给你放门口了。”
老观没有回应。
脚步声远去。
老观低下头,继续看信。
信纸在他指尖微微颤动。
——
“老观前辈:
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不是悲观,是地衡司的巡行者都有这个习惯——每次出任务前,给重要的人留一封信。师父说,这叫‘不留遗憾’。
我不知道您算不算我的‘重要的人’。我们只见过一面,您甚至没告诉我您的名字。
但那天您走之后,我站在观脉台门口,看着您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忽然觉得——我好像应该跟您多说几句话的。
比如问问您从哪儿来,要去哪儿,为什么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
比如告诉您我其实很怕地底的阴冷,但不敢跟师父说,怕他觉得我不中用。
比如谢谢您喝了我泡的茶。师父总说我泡茶的手艺不行,水太烫,茶叶放太多,涩。您喝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喝完了。
那是我第一次给陌生人泡茶。
我想请您喝第二杯的。用不烫的水,放刚刚好的茶叶。
母亲说,做人要守信。答应的事,一定要做到。
所以我写这封信。
等您下次路过观脉台,我把茶泡好,您坐下来喝。
——这次不烫了。
地衡司天字第七号外巡行者见习 陈远
留”
——
老观把信纸折好。
放回信封。
和那三瓣陶片、那撮茶末、那枚平安扣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洞穴门口。
地上放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碗里是半碗还冒着热气的、颜色寡淡、确实只能叫“烫叶子水”的茶。
老观蹲下身,端起碗。
茶确实烫。
但他没有皱眉。
他低头,慢慢喝完了那半碗茶。
……
影晨蹲在兄弟俩洞府门口,远远望着老观那间小洞穴里亮起的微光。
“黑心货。”
慕晨从石桌前抬起头。
“老爷子好像在看信了。”
慕晨没有说话。
“你说他看完信会哭吗?”
慕晨沉默片刻。
“……不知道。”
影晨继续蹲着,盯着那点微光。
“我觉得他不会。”他低声说,“他那个人,嘴比魔傀甲壳还硬,哭也是背地里哭。”
他顿了顿。
“就像送平安扣那次,我放下就跑,没敢回头看。”
慕晨看着他。
影晨依然盯着远处那点光。
“你说他会不会怪咱们多事?”
“怪什么?”
“怪咱们非要跟去。”影晨说,“其实那是他自己的债,自己的茶,自己的信。咱们硬挤进去,好像……挺多余的。”
慕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洞府角落里那罐埋着草籽的陶土,沉默良久。
“……不怪。”他最终说。
影晨转头看他。
“因为他没让我们滚。”
影晨愣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出发前老观说“算老夫一个”时,那个背对着他们的、佝偻却坚定的背影。
想起他在观脉台废墟里找到那枚腕扣时,那句轻得像叹息的“不是他”。
想起他把平安扣系在腰间,系得比自己的褡裢还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