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濮水边的争论

“均平富,等贵贱”的呼喊声,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在野人沟这片刚刚平静下来的土地上,激起了剧烈的反应,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凝聚力。口号带来的狂热尚未完全消退,但生存的严酷现实,却迫使这五百人的领导者们,必须从理想的云端,降落到充满荆棘的大地上。

几日后的傍晚,残阳如血,将濮水(流经野人沟外围的一条较大河流)的粼粼波光染得一片赤红。黄巢、尚让、王璠、赵璋,以及几位新提拔的都头,围坐在河滩一块巨大的、被河水冲刷得光滑的岩石旁。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和枯草燃烧后的淡淡烟味,气氛却比这冬日的傍晚还要凝重几分。

他们面前的地面上,用树枝粗略地画着一幅周边区域的地形草图。代表着野人沟的位置被一块石子压住,而代表着濮州州治鄄城、曹州州治济阴,以及周边几个县城、关隘的标记,则如同虎视眈眈的眼睛,散布在四周。

“大将军,‘均平富,等贵贱’的口号是提出来了,弟兄们现在士气很高。”尚让首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眉头却紧锁着,“可光靠口号,填不饱肚子啊。我们带来的那点马肉早就吃光了,这几天全靠挖野菜、剥树皮撑着,弟兄们脸色越来越差,再这样下去,不等唐军来,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这是最现实,也最紧迫的问题。理想不能当饭吃。

王璠性子最急,用手中的短刀敲了敲代表鄄城的位置,发出沉闷的响声:“要我说,别在这儿磨蹭了!咱们现在有了落脚点,弟兄们心气也足,不如集中力量,干他一票大的!鄄城不敢想,旁边那个襄邑县,城墙不高,守军不多,打下来,粮食、兵器、银钱,什么都有了!”

他的提议带着一股绿林悍匪的直白和凶狠,立刻引起了几位同样出身草莽的都头的附和。

“对!王指挥说得对!缩在这山沟里能有什么出息?”

“抢他娘的!让弟兄们吃饱饭再说!”

劫掠州县,以战养战,这是历史上大多数农民起义军初期最常规,也最直接的选择。充满了诱惑,也充满了毁灭的种子。

“不可!”一个略显清朗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焦急。众人望去,是赵璋。他原本是落第秀才,读过些书,在队伍里算是个“文化人”,被黄巢提拔负责文书和部分后勤。他脸色因为饥饿而苍白,眼神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执拗。

“赵秀才,你又有什么酸腐道理?”王璠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赵璋没有理会王璠的嘲讽,转向黄巢,拱手道:“大将军,万万不可贸然攻打城池!襄邑虽小,亦有城墙护卫,我军缺乏攻城器械,人数又少,强攻之下,死伤必重!即便侥幸攻下,必然震动濮州乃至整个天平节度使!届时大军围剿,我等这五百人,如何抵挡?此乃取死之道啊!”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我军初立,大将军方以‘均平富,等贵贱’号召天下,若行劫掠之事,与土匪何异?岂非自毁旗帜,失信于民?将来还有何人肯归附我们?”

赵璋的话,站在了更长远的道义和战略层面,与王璠的短期功利形成了尖锐的对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