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收编与甄别

子夜将临,淮河北岸的洼地却比白日更加“喧嚣”。只是这喧嚣,不再是纯粹的绝望悲鸣,而是夹杂了铁器的碰撞、压低的口令、锅勺的搅动,以及一种压抑中透着微弱希冀的窸窣人声。

数点篝火在洼地边缘和几处稍高的土坡上点燃,不是为了取暖(暮春的夜并不寒冷),而是为了照明和凝聚人心。火光跳跃,映照着往来匆匆的人影,将一张张或麻木、或焦急、或警惕、或决绝的面孔,涂抹上明暗不定的油彩。

大齐军设立的粥棚、医棚、登记处,如同磁石般吸引着流民。尽管黄巢明确说了粮食有限、只救最急,但求生本能仍驱使着人群不断向这些地方蠕动。维持秩序的王璠所部士卒,喉咙早已喊哑,只能用长枪杆和盾牌组成单薄的人墙,将汹涌的人潮隔开,确保施救和登记工作不至于被冲垮。

压力最大的,是负责“收编与甄别”的核心区域——几处由亲卫和教导队骨干临时圈出的空地。

黄巢知道,数万流民,不可能全部带走。老弱妇孺是沉重的负担,在即将到来的高强度机动和可能发生的战斗中,他们几乎没有生存能力,强行携带只会害人害己。但完全抛弃,于情于理于大义都说不过去,也会寒了将士和新附者的心。因此,他的策略是:有限施救,重点收编,指明生路。

收编的目标很明确:青壮男子,最好略有技艺(木匠、铁匠、渔夫、懂得农事的),或者看上去还算健康、眼神里尚存一丝血气、愿意拿刀拼命的人。数量初步控制在三千人以内——这是目前大齐军后勤和指挥体系勉强能够消化、并能迅速形成辅助战力的上限。

甄别则更为复杂和危险。流民潮鱼龙混杂,既有真正的走投无路者,也可能混有唐军的细作、地方豪强的耳目、乃至趁乱打劫的匪徒。不加甄别地收编,等于在自己身边埋下无数隐患。

“夜不收”统领孟黑虎,此刻成了最忙碌也最紧张的人之一。他手下那些擅长潜伏、观察、审讯的老手,全部被撒了出去。一部分混在流民登记队伍中,冷眼旁观,从言谈举止、穿着细节、甚至手掌的老茧和眼神的微妙变化中寻找可疑之处;另一部分则带着少量精锐士卒,在流民聚集区的边缘和外围黑暗中游弋,搜索是否有可疑的联络信号或潜伏的接应者。

登记处前,排起了数条蜿蜒的长龙。火把照亮了一张张急切而惶恐的脸。负责登记的文书多是军中有文化的士卒或新投的寒士,旁边则站着“夜不收”的观察员和负责初步筛选的军官。

“姓名?籍贯?年龄?以前做何营生?家中还有何人?为何逃难至此?”问题快速而直接。

“葛老三,陈州项城人,三十有二,原是个木匠……家里……都没了,去年旱灾,爹娘饿死,婆娘跟娃害了瘟病,没钱治……”一个面黄肌瘦但骨架粗大的汉子哽咽着回答,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旁边大锅里翻滚的、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会做木工?可能修车、制筏?”

“能!能!俺手艺还行,官爷……不,将军!”

“旁边去,按手印,领个号牌,去那边领半碗粥,然后听安排!”军官快速记下,指了指旁边一个拿着简易名册和红色印泥的文书,又对另一个士卒示意,“带他去辅助营木工队报到处。”

葛老三千恩万谢,按了手印,领到一块用木片削成、写着数字和简单记号的号牌,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这才颤抖着手去领那半碗救命的稀粥。

另一个流民则没这么顺利。

“刘……刘大,蔡州新蔡人,二十有八,种地的。”回答有些含糊,眼神飘忽。

“种地的?手上茧子倒是不多。新蔡去年蝗灾严重吗?”

“呃……严重,严重,颗粒无收。”

“新蔡县令姓什么,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