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却坚持留在里头,死死攥着女儿的手,指甲陷入皮肉,仿佛要把自己的命,通过掌心,渡给她。
福尔泰跪在屏风口,额头抵地,一声不吭。
藏青貂斗篷早被雪水浸透,此刻又染上温热的新血,颜色深得像夜。
……
不知过了多久。
一声极细极细的婴啼,像银针划破墨夜——
“哇……”
短促,却清脆。
紧接着,是稳婆带着哭腔的喊:
“出来了!小郡主……但……但没气儿!”
康熙猛地转身,屏风上映出稳婆倒提婴儿,一掌掌拍臀的背影。
每拍一下,他的心便往深渊沉一寸。
第三掌落下,婴啼忽然拔高——
“哇——!!!”
响亮得几乎掀翻殿梁。
“活了!小主子活了!”
帝王肩膀一垮,竟踉跄半步。
皇后在屏风内,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像母兽历经厮杀后,终于舔到幼崽的温热。
……
又过了半柱香,周容止颤声回禀:
“公主脉象回稳!出血已止!小郡主……虽不足月,却哭声宏亮,或可养活!”
那一刻,殿内殿外,跪倒一片,哭声、谢恩声、磕头声,混成浪潮。
康熙却什么也没听见。
他绕过屏风,走到榻前。
小燕子仍在昏睡,面色依旧苍白,却不再金纸;唇色依旧淡,却不再乌青。
皇后替她掖好被角,发髻散乱,凤袍上血与泪交织,却嘴角含笑。
帝王伸手,想摸摸女儿的脸,却在半空停住——
他怕自己一碰,这一切只是幻影。
最终,他收回手,转身,看向跪伏在脚边的周容止、程砚秋以及满殿太医。
“今日之功,朕记下了。”
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然公主与郡主若再有反复,朕依旧——”
他目光扫过,像寒星坠海,“提头来见!”
“谢主隆恩!”
……
天光微熹。
雪后的第一缕朝阳,穿过窗棂,落在榻上。
小燕子悠悠转醒,第一眼,看见的是父亲通红的双目,与母亲凌乱的白发。
她虚弱地弯了弯唇:
“皇阿玛……额娘……”
声音轻得像风,却叫两个万人之上的人,瞬间泪如雨下。
康熙俯身,把女儿的手包进掌心,像包住一件失而复得的瓷器。
“再敢吓朕,”
他哑声威胁,“朕就……一辈子不让你骑马!”
小燕子眨了眨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进鬓发。
“那……我就……带团团……偷偷骑……”
皇后“噗嗤”一声,又哭又笑,低头亲了亲她额头。
“好,咱们一起偷偷骑。”
……
殿外,雪霁云开。
一缕金光落在琉璃瓦上,映出漫天朝霞。
婴孩的哭声与母亲的轻笑,交织成这个冬日最暖的晨曲。
而帝王与皇后,并肩立于榻前,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很长——
像两艘终于靠岸的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