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威尼斯的海水,青石岭的风

徐雅君掏出手机,拨通了青石岭的号码。响了七八声,就在她以为没人接的时候,听筒里传来李婶的大嗓门:“喂?雅君啊?正炒酱呢,啥事?”

背景音里是滋滋的油爆声,还有李婶指挥徒弟的吆喝:“火小点!说了多少遍,菌子下锅要温油!”

“李婶,”徐雅君走到会议室角落,声音压低了些,“威尼斯双年展,世界顶级的艺术展,想展您的菌子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啥展?”

“艺术展。在意大利,水城威尼斯。”

“意大利……”李婶似乎在思考,“就电视上那种,房子都在水里的地方?”

“对。但他们有个要求,需要艺术陈述。”

“啥叫艺术陈述?”

徐雅君揉了揉眉心:“就是……用艺术的语言,说明您的菌子酱为什么有价值。”

听筒里传来铲子和铁锅碰撞的清脆声响,油爆声更激烈了。然后是李婶中气十足的声音,几乎要震破听筒:

“艺术?我炒酱就是艺术!火候、手感、心意,这还不艺术?非要我写篇文章?我小学都没念完!”

徐雅君忍不住笑了:“不用您写,我们帮您整理。但需要您说几句话,说说您做酱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油锅温柔的滋滋声。

“想啥……”李婶的声音忽然低了,“想我娘教我时候的样子,想山里头下雨后菌子冒出来的那股鲜劲儿,想村里那些娃娃们吃酱拌饭时吧唧嘴的模样。哦,还想……想沈老爷子那年冬天来村里,吃了一碗我做的酱拌面,说‘这味道,让我想起我娘了’。”

徐雅君感觉鼻子有点酸。

“就这些。”李婶说,“你看着整吧。我锅里还炒着呢,火候过了就不香了。对了,你跟那什么威尼斯的人说——”

“说什么?”

“菌子酱不是摆着看的,是吃的。他们要真想来‘艺术’,就先学会吃。连吃都不会,谈什么艺术?”

电话挂断了。

徐雅君握着发烫的手机,转过身。沈浩和赵明都看着她。

“怎么样?”沈浩问。

“李婶说,”徐雅君一字一顿,“菌子酱不是摆着看的,是吃的。”

赵明推了推眼镜:“这句话,可能就是最好的艺术陈述。”

窗外,雄安新区的天空开始泛红,夕阳把在建的楼群染成金色。更远处,青石岭的方向,太行山隐在暮色里,像一道沉睡的脊梁。

沈浩突然说:“姐,我有个想法。咱们别做那种一本正经的艺术陈述书了。”

“那做什么?”

“做一本‘菌子酱的七十二小时’。”沈浩眼睛发亮,“从此刻开始计时,记录七十二小时内,围绕这瓶菌子酱发生的一切。青石岭的采摘、炒制,雄安的数据处理,北京的王奶奶远程指导,甚至……索菲亚在巴黎的深夜讨论。”

赵明点头:“区块链时间戳,多地点实时直播。让策展委员会看到,这瓶酱不是一个静态的‘产品’,而是一个活着的‘过程’。”

徐雅君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沈浩三十四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赵明三十三岁,发际线开始后退。他们都曾是顶尖的专业人士,如今却在这间简陋的会议室里,为一瓶菌子酱如何登上世界艺术殿堂而绞尽脑汁。

“那就做。”徐雅君说,“但要记住一点——”

两人看向她。

“无论包装成什么样子,内核不能变。”徐雅君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这瓶酱的根在青石岭的松林里,魂在李婶的手掌间。技术是翅膀,可以让它飞得更远,但永远不能代替它为什么起飞。”

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了。周小雨端着个托盘进来,上面是三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还有一小碟深褐色的菌子酱。

“我就知道你们没吃饭。”小雨把面碗放在桌上,“雄安工地食堂最后一拨,我抢出来的。酱是李婶上周托人捎来的新批次。”

三个人围坐到会议桌前。徐雅君舀了一勺酱拌进面里,酱香混着麦香升腾起来。她吃了一口,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