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墨然指着信纸道：“皇上请看，这笔迹，乍一看，确实与皇贵妃娘娘平日的字迹极为相似，形神兼备，几可乱真。若非老臣对此道钻研多年，几乎也要被瞒了过去。”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然而，模仿终究是模仿。书写之人虽极力摹仿其形，但在一些极细微的连笔、转折和收锋处，仍能看出刻意和滞涩，少了娘娘笔迹中那份浑然天成的灵动与随性，尤其是这几个之字末尾的牵丝，略显生硬，像是照着描摹，而非一气呵成。”

康熙的目光随着他的指点落在那些字上，他并非笔迹专家，但经周墨然这一点破，再仔细看去，似乎确实感觉有些不对劲。那字，好看是好看，但总觉得少了点蔓萝写字时那种说不出的鲜活气儿。

“还有呢？”他追问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周墨然又拿起信纸，对着灯光，指着纸张的边缘和墨迹：“皇上再看这信纸。此乃内务府特供的雪浪笺，纸质细腻，色泽莹白，是近一两年才改良的新品，并非旧年所制，而信上所言漕运人事变动，据老臣所知，相关议论在朝中流传，也是近期之事。”

他放下信纸，总结道：“故而，老臣大胆推测，此信绝非旧年所写，必是近期伪造。书写之人，应是得到了娘娘近期的墨宝进行临摹，方能模仿得如此相像，但其人心思缜密，却忽略了纸张新旧这细微之处，露出了马脚，至于这墨迹……”

周墨然凑近又嗅了嗅，“墨色黑亮，但香气过于浓郁刻意，不似宫中常用的沉稳墨香，倒像是为了掩盖什么，或者是新墨未完全醇化的缘故。”

一番话说完，周墨然垂手而立，不再多言。

康熙坐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周墨然的分析条理清晰，证据确凿，信是假的，笔迹是模仿的，连纸张和墨迹都透着刻意和破绽。

一股寒意，夹杂着巨大的愤怒和后知后觉的懊悔，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想起那日蔓萝惊愕、委屈，继而变得心灰意冷的眼神，想起她苍白着脸，一遍遍倔强地否认：“这不是臣妾写的！臣妾可以对天发誓！”

想起她最后那句带着绝望的质问：“所以，皇上已经认定是臣妾所为了，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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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当时是怎么做的？他用帝王的威压质问她，用冰冷的禁足惩罚她，甚至用祖训当诛这样的话来恐吓她……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怎么会，怎么就那么轻易地相信了一封漏洞百出的假信？就因为那笔迹太过相似？就因为涉及前朝，触碰了他作为帝王的敏感神经？

还是说在他内心深处，其实一直对她那些超常的智慧存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和疑虑？所以当证据出现时，他那点疑虑便被无限放大，蒙蔽了他的判断？

“皇上？”周墨然见他久久不语，神色变幻，忍不住低声唤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