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薯蔓千里

崇祯四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尽管已是二月,北京城外的土地依旧冻得硬邦邦的,只有背风的墙角才能看到几缕顽强的草芽。然而,一股不同于往年的暗流,却伴随着驿道上急促的马蹄声和官府新贴出的告示,在帝国僵硬的身躯里悄然涌动。

《劝农令》与附着的《甘薯疏》、《土芋录》,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打破了表面的沉寂。朝廷明旨推广“海外嘉种”,宣称其“耐旱耐瘠,亩产数十石”,这消息本身,就足以在任何一个尚有活气的乡村市井引起轩然大波。

西暖阁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崇祯眉宇间的凝重。他面前摊开着第一批从各地反馈回来的奏报,厚厚一叠,内容却是冰火两重天。

顺天府、保定府等京畿地区的奏报还算“喜人”。地方官员不敢怠慢,划出官田,召集乡老,由宫里派出的、在枯柳庄学过艺的小太监们现场示范。场面做得热闹,但种下去的种苗数量有限,更多是象征意义。奏报里充斥着“万民感戴”、“祥瑞临世”的套话,崇祯只扫了一眼便放到一旁。他知道,在这些相对富庶、控制力强的地方,新作物的推广更多是一种政治任务,真正的考验,在别处。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几份来自陕西、河南、山西的奏报上。字迹潦草,纸张粗糙,带着边地的风沙与沉重。

陕北,延安府,安塞县外。

这里刚经历过一场小规模的清剿,官军击溃了一股百十来人的流寇,留下的是焚毁的窝棚和几具无人收殓的尸体。土地是典型的黄土高原风貌,沟壑纵横,植被稀疏,大片土地因连年干旱而抛荒。

知县周文斗,一个年近四十、面容黝黑憔悴的七品官,正带着几个面有菜色的衙役,在一片相对背风的坡地上忙碌。他们没有搭棚子,也没有高声吆喝,只是沉默地将带来的几筐红薯母和土豆种薯,以及一叠手抄的《甘薯疏》节选,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大石头上。

没有围观的“万民”,只有远处残破村落里,一些躲在断墙后、目光警惕而麻木的窥视。

周文斗清了清干得发痛的嗓子,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乡亲们,都出来吧!朝廷……朝廷发新粮种了!叫红薯、土芋!耐旱,不挑地,产量高!领了种苗,按这册子上的法子种,开出来的荒地,第一年……免赋!”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他知道,对于这些被苛捐杂税逼到绝境的百姓,“免税”远比任何“祥瑞”之说更有吸引力。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寒风刮过沟壑的呜咽声。

过了许久,一个拄着木棍、衣衫褴褛的老农,颤巍巍地从一堵矮墙后挪了出来。他脸上布满沟壑,眼神浑浊,死死盯着石头上的那些“怪模怪样”的块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