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焕离京返回辽东,带走了表面的平静,却留下了更深沉的猜忌与暗涌。崇祯那句“粮饷当从何而出”的敲打,如同冰冷的钢针,扎在袁崇焕心头,也让他更加确信,朝廷,或者说皇帝,对他的信任并非毫无保留。他回到宁远后,一方面加紧整军备战,另一方面,与京中某些勋贵、乃至宫中隐秘人物的书信往来,似乎变得更加频繁和谨慎。这一切,都被骆养性手下的锦衣卫,悄无声息地记录在案。
然而,崇祯此刻的注意力,却不得不从辽东暂时移开,投向那即将掀起惊涛骇浪的宣府、大同。
孙传庭与李邦华雷厉风行,很快就拿出了《整饬宣大新军试点细则》。核心便是“四把刀”:第一刀,汰老弱——严格核查兵员,凡虚冒、老弱、不堪战者,一律裁汰,空额饷银充公;第二刀,核饷源——设立军需转运司,直接由兵部、户部派员管理,边镇将领不得插手,饷银直达士卒;第三刀,选将校——打破世袭、论资排辈,通过比武、考校,选拔真正有才干的基层军官;第四刀,严操练——仿京营之法,强化火器使用与阵型配合。
这四把刀,刀刀都砍向了宣大镇盘踞多年的将门世家和利益集团。
崇祯御笔朱批:“准奏。着孙传庭为钦差,总督宣大军务,全权负责整顿事宜。赐尚方宝剑,三品以下文武,有阻挠新政、贪墨营私、抗命不尊者,先斩后奏!”
圣旨和《细则》以明发邸报的形式,迅速传遍朝野,自然也第一时间送到了宣府总兵杨国柱、大同总兵王朴等人的案头。
宣府,总兵府。
杨国柱将邸报狠狠摔在桌上,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汰老弱?核饷源?选将校?他孙传庭想干什么?!这是要把我等往死里逼吗?!”厅内几名心腹将领和幕僚也是义愤填膺。
“总镇,这空额……可是咱们弟兄们多年的积蓄啊!这一刀砍下来,大家喝西北风去?”
“还有那军需转运司,分明是要夺咱们的财路!”
“孙传庭仗着京营打了胜仗,就敢如此跋扈!还有那尚方宝剑……他真敢杀人不成?”
群情激愤,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
一位老成些的幕僚低声道:“总镇,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孙传庭奉旨而来,手握大权,硬抗恐非良策。不如……先虚与委蛇,表面上配合,暗中……联络大同王总兵,再看看京中的风向……”
杨国柱眼中凶光闪烁,沉默片刻,咬牙道:“联络王朴!另外,给京里刘公公那边递个话,问问皇上身边,到底是个什么章程!想断咱们的活路,没那么容易!”
大同,总兵府。
总兵王朴的反应与杨国柱如出一辙,暴怒之后,便是密谋串联。宣大两镇,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表面尚算平静,水下却已是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消息传回北京,孙传庭立刻请旨出发。崇祯亲自为其送行,临别时,只说了八个字:“放手去做,朕信你。”
孙传庭带着一批精心挑选的干练官员和一支千人的京营精锐作为护卫,毅然奔赴宣府。他知道,此行绝非坦途,等待他的,可能是阳奉阴违,可能是暗中破坏,甚至可能是……武力对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