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种子种下去的第二天早上,土裂了。很小的一条缝,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陈飞蹲在旁边刷牙,低头看见那条缝,牙膏沫滴在土里,他赶紧用指头抹开,怕把芽淹死。缝里透出一点绿,很淡,像隔了一层纱。

林砚提着灯走过来,把灯放在芽旁边。火苗照着那块土,缝里的绿深了一点。他蹲下来,用手把土拨开一点,种子裂了,根从里面钻出来,白的,细的,扎进土里。芽还没冒出来,但快了。

“它活了。”林砚说。

陈飞把牙刷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问:“这棵长出来,给老砚的?”

林砚点头。他把土盖回去,拍了拍。“种在码头边上,长高了,老砚就有树荫了。”

码头上,老砚一个人坐着。腿悬在海面上方,脚底下的根垂下去,扎进水里。海风很大,吹得他的白头发乱飞,他没理。那盏油灯放在旁边,灯油是满的,火苗很稳。他看着海面,海很平,没有浪,灰蒙蒙的,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之前很多天都一样。

身后有脚步声。他没回头。

年轻的那个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一个老,一个年轻,一样的眼睛,一样的脸。年轻的那个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一”字铜钱,放在老砚手心里。“这个还你。我用不上。”

老砚低头看着铜钱,边缘磨损得厉害,那个“一”字还能看清。他把铜钱握在手心里,攥紧了。“你留着。以后用得上。”

年轻的那个没接。“我不用。我年轻,等得起。你老了,等不起。”

老砚转过头,看着他。年轻的脸,光滑的,没有皱纹。眼睛很亮,和三千年前一样。“你等什么?”

年轻的那个看着海面。“等门再开。你出来了,我进去了。你老了,我年轻。门开了,你进去找我。”

老砚没说话。他把铜钱放进口袋,从脖子上解下那条蓝围巾,围在年轻的那个脖子上。毛线软了,洗得发白,穗子垂下来,在风里飘。“你戴着。外面冷。”

年轻的那个摸了摸围巾,毛线蹭着下巴,痒痒的。“你不冷?”

老砚摇头。“不冷。习惯了。”

王磊从食堂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粥。一碗给老砚,一碗给年轻的那个。他走到码头上,把两碗粥放在两人中间。粥是热的,碗沿上搁着勺子。年轻的那个端起碗喝了一口,小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他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老砚没动。他看着那碗粥,粥面上结了一层皮。王磊蹲下来。“喝吧。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