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安堂的日子依旧平静如初。张问深居简出,除了偶尔去落枫镇上采买些特殊木料或药材,大半时间都待在后院工坊或静室。墨守则将前堂打理得井井有条,接待愈发稳定的客流,也将镇上那几个被暗中关注的孩童情况,定期禀报。
云湛的伤势在“安魂域”的辅助与《会冥养气诀》的滋养下,已恢复了八九成。他的气息愈发内敛,剑意却更加凝练纯粹,那一丝融入剑道中的守护与涤荡之意,使得他的剑招在原有的凌厉迅捷之外,多了几分厚重与圆融。
这一日清晨,云湛如往常一般,在后院僻静处练剑。剑光如水银泻地,时而如飞瀑直下,时而如清风拂柳,引动院中微薄的灵气,形成一个小小的、澄澈的气旋。他并未动用多少灵力,纯粹是以剑招磨练心意,体悟新得的剑道感悟。
一套剑法演练完毕,收剑而立,气息平稳。他正待转身回静室,忽听墙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伴随着女子低呼的脚步声。
“哎哟!”
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以及压抑的痛哼。
声音来自归安堂后巷,且就在靠近后院小门不远处。
云湛眉头微蹙,提剑走了过去,拉开虚掩的小门。只见巷子青石板路上,散落着几包药材和一个空了的竹篮。一位身着鹅黄色衣裙的女子跌坐在地,正蹙着眉头,揉着脚踝,衣裙下摆沾染了些许尘土。正是前几日来过的肃靖司都尉,韩菱。
只是今日的她,与那日冷硬干练的形象大相径庭。未着劲装斗篷,也未佩剑,只是一身寻常女子的鹅黄襦裙,长发也未绾起,只用一根素色丝带松松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颊边,衬得脸色似乎比那日苍白了些,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弱。她一手撑地,一手揉着脚踝,眉头紧锁,眼眶微微泛红,似乎疼得不轻。
见云湛开门出来,韩菱似乎吓了一跳,随即脸上浮现出尴尬与一丝慌乱,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因脚踝吃痛,“嘶”地一声又跌坐回去,神情越发楚楚可怜。
“姑……姑娘?你这是?”云湛站在门口,并未立刻上前,只是略带诧异地问。他认出了韩菱,但对方这般打扮,又出现在后巷,还“恰好”扭伤了脚,未免太过巧合。
“是……是云先生?”韩菱抬起头,眼中带着三分痛楚、三分歉意、三分羞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我……我本是来镇上替家中长辈抓药,想着顺路……再来拜访张先生,请教些事情。不料走到这巷子,脚下不慎踩到青苔,滑了一跤,扭了脚……药也撒了……”她说着,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药材包,又看向自己明显有些红肿的脚踝,声音越发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无助。
美人落难,楚楚可怜。此情此景,若是寻常男子见了,多半会心生怜惜,上前搀扶。
但云湛不是寻常男子。他是剑修,剑心通明,最重心意纯粹,对外界的感知也异常敏锐。韩菱出现的时机、地点、姿态,乃至她此刻流露出的情绪,在云湛看来,都带着一丝刻意的不自然。那蹙眉的神态、泛红的眼眶、刻意压低的声线,虽模仿得惟妙惟肖,却瞒不过他剑心映照下对气息与神魂波动的细微洞察——她的痛楚并非全然作伪,脚踝的扭伤似乎是真的,但那份“柔弱无助”却像是披在外面的一层纱,内里依旧紧绷而警惕。
她在演戏。目的是什么?接近归安堂?试探自己?还是另有所图?
电光石火间,云湛心中已转过数个念头。他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异色,反而眉头微蹙,露出些许关切:“扭伤了?可还能动?是否需要唤人来帮忙?”他向前走了两步,却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并未贸然伸手去扶。
“动……动是能动,只是疼得厉害,怕是走不了路了。”韩菱尝试着用未受伤的脚撑地,手臂也用力,却依旧没能站起,反而因牵扯到伤处,额头渗出细密汗珠,显得更加痛苦,“这巷子僻静,一时半会儿怕是没人经过……云先生,可否……劳烦您,扶我去堂内稍坐片刻?待疼痛稍缓,我再设法离开。”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恳求,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女子的羞怯。
扶她进去?云湛心中冷笑。这岂不是正中对方下怀?进了归安堂,她便能更近距离地观察堂内情况,或许还能借机与张问或墨守搭话,进一步试探。
他本可断然拒绝,或干脆直言识破,但转念一想,对方既然费心演这一出,必有所求。与其让她在暗处继续琢磨更麻烦的计策,不如将计就计,看她到底想做什么,又能从自己这里探听到什么。以自己如今的修为与剑心,只要保持警惕,料她也翻不出多大浪花。
主意已定,云湛脸上露出一丝为难,旋即又化为古道热肠之色:“这……姑娘伤重,自不能置之不理。只是张某……哦,是在下失礼,姑娘唤我云湛即可。只是男女有别,直接搀扶恐有不便。姑娘若信得过,可扶住这墙壁或门框,在下在一旁略作护持,引姑娘至堂内休息,可好?”他指了指身旁的门框,语气诚恳,既答应了帮忙,又守了礼节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