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何家村,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鞭炮的火药味。积雪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屋顶的烟囱陆续冒出炊烟,村道上偶尔有穿着新衣的孩子跑过,手里攥着压岁钱,笑声清脆。
何家老宅的破败院子,在这一片新年气象里显得格外刺眼。
何天培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水双凤、何福平一家、何寿平、何喜平。何天能和李秀兰带着何承平、何虹平紧随其后。何天良和叶春燕带着念儿、盼儿、迎儿走在最后。三房人浩浩荡荡,拎着大包小包的年礼,踏进了老宅的院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堂屋门虚掩着,门上的春联是去年的,纸张已经发白,字迹模糊不清。窗棂上糊的报纸破了几个洞,在寒风里哗啦作响。
何天培皱起眉。年前他们三兄弟明明托何老根捎来了年货——每家五斤猪肉、两只鸡、一篮子鸡蛋,还有给老太太做的新棉袄。可眼下这院子,半点过年的喜庆都没有。
他推开门。
堂屋里,张翠花正坐在一把破藤椅上,身上穿着那件穿了好几年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何青萍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崭新的枣红色棉袄——那料子,何天培一眼就认出来,是水双凤特意挑了给老太太做的。
“妈,”何天培走上前,“我们来看您了。”
张翠花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三个儿子脸上扫过,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天佑……我的天佑呢?你们把我的天佑弄哪儿去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所有人脸上的笑容。
何天能脸色沉了下来:“妈,大过年的,别提那些事了。”
“为什么不提?”张翠花猛地站起来,手指颤抖地指着三个儿子,“是你们!是你们害死了天佑!你们在城里吃香喝辣,我的天佑呢?他死了!烧死了!”
她的声音尖利刺耳,在空荡的堂屋里回响。何青萍在她身后,低着头,嘴角却微微上扬。
何天良上前一步,想扶母亲坐下:“妈,您别激动……”
“别碰我!”张翠花甩开他的手,眼神疯狂,“你们都不是好东西!害死我儿子,现在假惺惺来看我?滚!都给我滚!”
场面顿时乱了。孩子们吓得往后退,女人们面面相觑。何天培深吸一口气,朝水双凤和李秀兰使了个眼色。
两个女人会意,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张翠花。
“妈,您累了,进屋歇会儿。”水双凤声音温和但不容拒绝。
“是啊妈,咱们进屋说话。”李秀兰配合着。
张翠花还想挣扎,但两个儿媳力气不小,半扶半架地把她带进了里屋。门关上的那一刻,堂屋里陷入死寂。
何天培转过身,目光落在何青萍身上。
十六岁的姑娘站在那里,穿着不属于她的新棉袄,低着头,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可何天培看得清楚,那低垂的眼帘下,眼神里没有半分害怕,只有算计。
“青萍,”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年前我们托何老根捎来的年货,在哪儿?”
何青萍身子一颤,抬起头时眼圈已经红了:“大、大伯……年货……年货被人偷了……”
“偷了?”何天能冷笑,“何老根说,他腊月二十八亲自送来的,还看着你收进屋的。这才几天,就偷了?”
“真的……”何青萍眼泪说来就来,“那天晚上……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出去看,东西就不见了……”
“那你怎么不报案?”何天良问。
“我、我怕……”何青萍抽泣着,“我一个女孩子,带着奶奶,不敢声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