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基莫、拉苏和托尔比悄然离开了乌尔夫的营地。没有送别的仪式,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马蒂长老、乌尔夫、奥利等寥寥几人沉默地站在营地边缘,目送着三个身影如同融入晨雾的水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茂密、幽暗的森林深处。

拉苏打头,他像一头熟悉每一寸土地的老狼,在几乎看不见路的林间穿行,脚步轻捷而稳定,仿佛脚下不是松软的苔藓、盘错的树根和湿滑的岩石,而是平坦的大道。托尔比断后,他行走时几乎没有任何声音,锐利的眼睛不时扫视后方和两侧,如同最警觉的哨兵。基莫走在中间,努力跟上两人的步伐,同时调整呼吸,学着他们的样子,尽量不踩断枯枝,不扰动挂满露水的蛛网。

他们走的并非直线,而是不断迂回,利用地形的起伏、溪流的走向和茂密的植被来隐藏踪迹。拉苏似乎对这片区域了如指掌,哪里有一片可以避开视线的灌木丛,哪里有一道可以快速通过而不留明显足迹的石梁,哪里可以借助倒木跨越湿滑的泥沼,他都一清二楚。基莫心中暗暗佩服,同时也更加意识到这次任务的艰险——如果没有拉苏这样的向导,仅凭他们自己,想要安全穿过这片危机四伏的边境地带,几乎是不可能的。

第一天,他们主要在沼泽边缘的稀疏林地和丘陵地带行进。这里视野相对开阔,但也更容易暴露。拉苏选择了一条贴近沼泽水线、但地势稍高的路径,利用芦苇丛和低矮的柳树丛作为掩护。空气中弥漫着沼泽特有的、混合了腐烂植物和水汽的微腥气味,蚊蚋成群,不时嗡嗡地扑向裸露的皮肤。托尔比取出一种气味刺鼻的草药膏,示意基莫涂抹在脸、脖子和手上,果然,蚊虫的骚扰减轻了许多。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片茂密的赤杨林中小憩,就着皮囊里的冷水,嚼了几口干硬的肉条和奶酪。没有人说话,只有轻微的咀嚼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休息了不到一刻钟,拉苏便示意继续上路。时间紧迫,他们必须在天黑前赶到第一个预定过夜点——一个位于山坳背风处的、半塌的猎人小屋。

傍晚,当林间光线开始变得昏暗时,他们终于抵达了那处小屋。说是小屋,其实只是几根歪斜的原木搭成的架子,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早已腐烂的云杉树枝和苔藓,勉强能遮蔽风雨。里面空间狭窄,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野兽粪便的气味。拉苏仔细检查了小屋内外,确认没有近期人类或大型猛兽活动的痕迹,才示意两人进去。

“今晚在这里过夜。不能生火,火光和烟会传很远。”拉苏低声道,从背囊里取出几块更硬的肉干,分给两人,“凑合吃点,保持体力。托尔比,你守前半夜,后半夜我叫你。”

托尔比点点头,无声地消失在门外一棵枝叶茂密的云杉树上,将自己完美地隐藏起来。基莫和拉苏挤在漏风的小屋里,嚼着能崩掉牙的肉干,就着冷水艰难咽下。湿冷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即使裹紧了皮袄,依旧能感到寒气往骨头缝里钻。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但精神却因为身处陌生险境而高度紧绷,难以入睡。

“拉苏叔,”基莫压低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你去过凯米很多次吗?那边……和咱们这边,有什么不一样?”

拉苏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斟酌词句。“去过几次,换东西,打听消息。”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更加沙哑,“不一样……很不一样。房子是木头和石头盖的,一排一排,很整齐,路是硬土路,下雨天不泥泞。有很多人,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不是皮袄,说话也各种各样,除了瑞典话,还有芬兰话,有时候还能听到德语、俄语……很吵,气味也杂,有马粪味,有烧煤的烟味,有酒馆里传出来的馊味。”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描述那种对基莫来说完全陌生的体验:“那里的人,看我们的眼神……也不太一样。有的好奇,像看什么稀罕东西;有的嫌弃,觉得我们脏,落后;也有的,就是买卖人,只看你手里的皮子、鹿角值多少钱。那个报社,我去过一次,在镇子西头,房子比别的房子高一点,门口挂个木牌子,整天能听到里面哐当哐当的响声,像是在砸什么东西。林德……我见过一次,个子不高,戴个眼镜,头发乱糟糟的,说话很快,脾气好像不小,跟一个来送东西的人吵了几句,因为那人送来的纸不够好。”

基莫努力想象着那样的场景,嘈杂的街道,陌生的建筑,形形色色的人,还有那个脾气不大好的报社编辑。这一切都离他熟悉的苔原、森林、驯鹿和星空太遥远了。他想起帕维莱宁教授,教授总是穿着虽然旧但干净整洁的深色外套,说话慢条斯理,口袋里总装着笔记本和铅笔,对萨米人的歌谣、传说、狩猎方式充满了孩子般的好奇。教授会在那样的镇子里吗?他会愿意听一个突然出现的、浑身脏污的萨米少年,讲述一个关于铁路、死亡名单和迫在眉睫的危机吗?

小主,

“那个林德先生,会相信我们的话吗?会把它登在报纸上吗?”基莫忍不住问,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拉苏在黑暗中似乎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安德里长老说他敢说话,但敢说话,和愿意为我们说话,是两回事。而且,就算他登了,一张报纸,能有多大声音?能传到斯德哥尔摩那些大人物的耳朵里吗?就算传到了,他们会为了我们这些住在边荒的萨米人,去得罪俄国人吗?”他的话语里带着深深的疑虑,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但随即,那丝绝望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取代,“但不去试试,就一点机会都没有。去了,至少……让他们知道,有这么回事。让有些人,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能想起,在北方,还有一群快要活不下去的人。”

基莫沉默了。拉苏的话很直白,甚至有些残酷,但却是现实。他们此行,或许并不能改变什么,或许那微弱的呼声很快就会被更喧嚣的世俗之声淹没。但他们必须去喊,必须去尝试,这是绝望中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后半夜,拉苏替换了托尔比。基莫在极度的疲惫和寒冷中,迷迷糊糊地睡了片刻,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阿赫蒂干瘦的手,一会儿是俄国军官地图上蜿蜒的红线,一会儿又是嘈杂陌生的街道和人们冷漠审视的目光。他被冻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都看到拉苏像一尊石像般坐在门口,耳朵微微颤动,倾听着外面的一切声响。

第二天,天色未亮,他们便继续上路。今天的路程更加难行,他们开始进入一片地势起伏更大的丘陵地带,乱石嶙峋,溪流纵横。拉苏选择了一条沿着干涸河床前进的路线,虽然脚下碎石硌脚,但好处是几乎不留足迹,且两侧高耸的河岸提供了良好的掩护。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隐蔽的石崖下休息。托尔比爬上附近最高的一块岩石,像一只真正的山猫般伏低身体,用他锐利的目光仔细扫视着来路和前方的山谷。忽然,他打了一个极其轻微的、代表“警戒、有情况”的手势。

基莫和拉苏立刻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石壁上。拉苏悄悄挪到托尔比所在的岩石下方,用口型无声地问:“什么?”

托尔比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示意“不是人”,然后手指微微指向山谷对面的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