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莫顺着方向,眯起眼睛仔细望去。起初,他只看到一片茂密的松林和嶙峋的岩石。但很快,他注意到,在对面的山坡上,一处林木相对稀疏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那反光很微弱,断断续续,像是金属在阳光下偶尔的闪烁。过了一会儿,他甚至隐约听到了顺风飘来的、极其模糊的、像是铁器碰撞的叮当声,以及……一声短促的、像是命令的呼喝,用的是他听不懂的语言,但绝不是萨米语或瑞典语!

俄国人!基莫的心猛地一沉。虽然离得很远,中间隔着山谷,但那种金属反光和陌生的语言,几乎可以肯定,对面山坡上有一支队伍在活动,而且很可能携带了金属工具或武器。

拉苏的脸色也变得凝重。他仔细聆听着随风断续飘来的声音,又观察了一会儿那偶尔闪烁的反光,然后对托尔比做了个“撤”的手势。三人如同受惊的鼬鼠,悄无声息地离开石崖,退入身后更茂密的树林中,直到完全避开对面可能的视线范围,才停下来。

“至少十几个人,可能更多。”拉苏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在对面山坡上,像是在开路,或者挖什么东西。有金属工具的声音,可能是铁镐或者铲子。那声呼喝,是俄语,没错。”

“是测量队?还是修路的先遣队?”基莫感觉手心有些出汗。

“都有可能。看方向,他们是从东边过来的,在往西边推进。和我们去凯米的方向,虽然不是同一条路,但距离不算太远。”拉苏眉头紧锁,“这说明,俄国人的动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快。他们已经不止是在测量,很可能已经开始在一些关键地段进行前期清理或勘探了。”

这个消息让三人的心情更加沉重。俄国人不仅在逼近乌尔夫的营地,他们的触角甚至已经伸到了更靠近瑞典边境的区域。这条钢铁巨蟒的推进速度,超出了他们的预估。

“我们得绕路。”拉苏果断道,“原计划的路不能走了,太靠近他们的活动区域。我知道另一条路,更靠北,要穿过一片更深的沼泽,但能完全避开他们。”

托尔比点点头,没有任何异议。在野外,向导的判断就是铁律。

改变路线意味着更长的路程、更复杂的地形和更多的不可预知的风险。他们转向北方,进入了一片人迹罕至的沼泽深处。这里的植被更加茂密,高大的云杉和冷杉遮天蔽日,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苔藓和腐烂的枝叶,踩上去软绵绵的,随时可能陷入隐藏的泥潭。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败气息和瘴气,光线昏暗,即使是在白天,也如同黄昏。蚊虫更加猖獗,成群结队地袭来,尽管涂抹了药膏,裸露的皮肤上还是很快布满了红肿的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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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苏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极为小心,用一根长木棍探路,确认脚下坚实才踏上去。托尔比则负责警惕可能从沼泽中冒出的危险——潜伏在水中的蛇类,隐藏在泥潭边缘等待猎物的熊,以及无处不在的、能让人在几个小时内高烧昏迷的沼泽蚊蚋。

行走变得异常缓慢和艰难。基莫的靴子早已被冰冷的泥水浸透,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脚趾冻得麻木。汗水混合着泥浆,糊在身上,又冷又黏。但他咬牙坚持着,紧紧跟着拉苏的步伐,不敢有丝毫松懈。他知道,在这种地方,一旦掉队或者迷失方向,等待他的可能就是无声无息的死亡。

傍晚,他们在一片稍微干燥些的、由几棵巨大云杉的板状根拱起形成的高地上停下过夜。这里无法生火,也无法搭建任何遮蔽物,只能背靠着冰冷的树干,蜷缩在相对干燥的苔藓上,嚼着冰冷僵硬的食物,用体温互相取暖。托尔比依旧负责警戒,他如同融入了树干阴影的一部分,只有偶尔转动头部时,眼睛才会反射出一点微光。

基莫又冷又累,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脚趾,但精神却因为白天的发现而高度紧张,无法入睡。他听着沼泽地里各种古怪的声响——远处不知名水鸟凄厉的啼叫,近处水泡破裂的咕嘟声,风吹过枯死树干的呜咽,还有那些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爬行和滑动的声响。这一切,都让这片黑暗的沼泽显得更加诡异和危险。

“拉苏叔,”基莫忍不住再次压低声音开口,似乎说话能驱散一些心中的寒意和孤寂,“你说,俄国人修那条铁路,到底是为了什么?就为了运木头和矿石吗?”

拉苏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不全是。木头,矿石,是要运的,那都是值钱的东西。但铁路修通了,运的就不只是东西了。”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沼泽中显得格外清晰,“还能更快地运兵,运大炮。从圣彼得堡,从赫尔辛基,从他们的兵营,用不了几天,就能把成百上千的士兵和那些铁家伙,送到以前要走几个月才能到的地方。那时候,整片土地,就真的全是他们的了。我们这些人,要么被赶走,要么……就像他们地图上计划的那样,变成修铁路的‘劳工’,累死在他们的路基下面。”

基莫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比沼泽的夜风更冷。他之前只是模糊地知道铁路会带来破坏和驱逐,但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条钢铁之路,不仅仅是运输工具,更是国家力量和控制的延伸,是绞索,是吞噬一切的巨兽。

“瑞典人……会看着他们这样吗?”基莫问,尽管心里已经有了模糊的答案。

“瑞典?”拉苏嗤笑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苦涩和嘲弄,“瑞典人自己家里一堆麻烦事呢。他们和挪威那边闹别扭,南边跟丹麦、德国那些大国也要周旋。北边这苦寒之地,除了点毛皮、木材,还有什么?为了这点东西,跟俄国人撕破脸?那些斯德哥尔摩的老爷们,可精着呢。最多嘴上抗议几句,或者偷偷给俄国人使点小绊子,真要他们为了我们这些人出兵,想都别想。说不定,他们巴不得俄国人把铁路修过来,把这边‘开发’了,他们还能跟着沾点光,做点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