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酷的现实,被拉苏用最直白的话语剖开,血淋淋地展现在基莫面前。弱小的族群,夹在两个巨人之间的荒原,注定是博弈的筹码,甚至是可以被牺牲的棋子。他们能依靠的,似乎只有自己,以及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来自遥远文明世界的、可能存在的良知与舆论。
“所以,我们去找报社,找教授……”基莫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去哭,去喊,去让有些人听见,看见。”拉苏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执着,“哪怕只有一个人听见,一个人觉得不该这样,那也是赚了。至少,我们没像驯鹿一样,乖乖等着被赶进屠宰场。”
这一夜,基莫在寒冷、疲惫和对前路的迷茫中,时睡时醒。他梦见了那条蜿蜒的红线,变成了一条真正的、燃烧着火焰的巨蟒,在苔原上肆虐,所过之处,森林化为焦土,驯鹿惊逃,族人在火海中哭嚎。他又梦见了帕维莱宁教授,教授拿着他的笔记本,认真地记录着,但周围是嘈杂的街道和漠然的人群,教授的声音被淹没,无人倾听。
第三天,他们终于走出了那片令人窒息的沼泽,重新踏上了相对坚实的土地。每个人都像是从泥潭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污秽,疲惫不堪。但拉苏和托尔比的神色却更加警惕,因为他们知道,最危险的一段路程即将到来——穿越托尔尼奥河。
托尔尼奥河是瑞典与俄国之间的界河之一,虽然不算特别宽阔,但水流湍急,暗礁密布。两岸都有巡逻队定期巡视,尤其是在传统的渡口和浅滩区域。他们必须找到一处隐蔽的、水势相对平缓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渡过去。
拉苏带着他们沿着河岸,在茂密的柳林和芦苇丛中穿行,寻找他记忆中那个合适的渡河点。那是一片河道转弯处,由于水流的冲刷,形成了一片相对宽阔但水较浅的河滩,水下是碎石底,不易陷住。更重要的是,河滩两侧林木茂密,便于隐蔽和观察对岸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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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潜伏在距离河滩约百米远的密林中,从午后一直等到天色将黑。托尔比如同幽灵般摸到更靠近河岸的地方,利用芦苇的掩护,仔细观察对岸的动静。拉苏和基莫则躲在林中,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体力,同时检查随身物品,做好渡河准备。基莫将油布包裹的地图和名单,用防水的鱼皮又裹了几层,牢牢绑在胸前。拉苏检查了他的燧发短铳,确保火药和引信干燥。托尔比则用随身携带的坚韧树皮纤维搓成绳索,准备渡河时使用。
夕阳的余晖将河水染成一片金红,但对岸的树林已逐渐被暮色吞没,变成一片模糊的暗影。托尔比悄无声息地返回,对拉苏点了点头,示意对岸暂时没有发现巡逻队的迹象。
“就是现在。”拉苏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趁着天黑前最后一点亮光,又能借助夜色掩护。动作要快,不要弄出大动静。基莫,你跟紧我,抓紧绳索,无论发生什么,别松手,别叫。”
三人如同三道影子,迅速而安静地滑出树林,来到河滩边。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小腿,刺骨的寒意让基莫打了个哆嗦。拉苏将绳索的一端牢牢系在岸边一块大石上,另一端绑在自己腰间,率先踏入河中。托尔比紧随其后,手中握着他的猎叉,警惕地观察着上下游和两岸。基莫深吸一口气,踏入水中,紧紧抓住拉苏腰间的绳索。
河水比想象中更急,更深。走到河中央时,水面已没过胸口,冰冷的河水冲击着身体,带来巨大的阻力。脚下的碎石湿滑,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基莫咬紧牙关,努力对抗着水流的冲击和刺骨的寒冷,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抓紧绳索和稳住身形上。他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混杂在哗哗的水流声中。
就在这时,对岸上游的树林中,忽然惊起一群飞鸟,扑棱棱地飞向昏暗的天空。托尔比和拉苏几乎同时身体一僵,停下了脚步,侧耳倾听。基莫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冰冷的河水似乎更冷了。
没有听到人声或马蹄声,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和河水奔流不息的哗哗声。但那群惊飞的鸟,无疑表明对岸上游不远处,有东西惊扰了它们。是人,还是野兽?
拉苏和托尔比交换了一个眼神。拉苏加快了涉水的速度,几乎是在拖着基莫前进。托尔比则稍稍落后半步,猎叉横在身前,身体微微低伏,做好了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基莫感觉自己的肺像要炸开,冰冷的河水不断冲击着他的口鼻,但他死死咬住牙,强迫自己跟上拉苏的步伐,不发出一点声音。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终于,在夜幕完全降临前,他们湿淋淋地爬上了对岸瑞典一侧的河滩,瘫倒在冰冷的鹅卵石上,大口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火辣辣的刺痛。成功了,他们踏上了瑞典的土地。但基莫心中没有多少喜悦,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对未知前路的更深忧虑。对岸那惊飞的鸟群,如同一个不祥的征兆,提醒着他们,危险并未远离,只是换了一种形式,潜伏在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托尔比迅速收回绳索,拉苏则示意他们不要停留,立刻离开开阔的河滩,钻进对岸茂密的森林。在进入树林的刹那,基莫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奔流不息的托尔尼奥河。河对岸,是他熟悉的土地,是危机四伏但也是家园所在的地方。而河这边,是陌生的领域,是他们寄托了微茫希望、却也前途未卜的征途。
地火,已然渡河。这微弱的火种,能否在异乡找到薪柴,燃起引人注目的光亮,还是会被这片陌生的、或许同样寒冷的土地上的风雨,悄然熄灭?答案,隐藏在凯米镇迷离的灯火和嘈杂的人声之后。基莫最后看了一眼夜色中模糊的河面,转身,跟随拉苏和托尔比,头也不回地扎进了瑞典边境地带浓密的、充满未知的黑暗森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