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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马库斯最后那句话,“南边也未必就太平”,是什么意思?仅仅是泛泛的提醒,还是他察觉到了什么?这个看似粗犷的铁匠,真的只是个普通的匠人吗?他为什么会主动收留他们三个来历不明的萨米人?是真的缺人手,还是别有目的?

基莫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望着被炉火余烬映得微红的棚顶横梁,脑海中思绪纷乱。拉苏和托尔比似乎也睡不着,他能听到他们轻微的翻身声和压抑的呼吸声。外面传来更夫单调的梆子声,远处海浪声依旧。这个陌生的波尔沃小镇,在这个夜晚,似乎不再仅仅是一个暂时的避难所,而变成了一个信息的中转站,一个巨大漩涡的边缘。他们侥幸登上了岸,但海洋的波涛,似乎正以另一种方式,向着他们席卷而来。铁匠铺里,炉火渐渐熄灭,黑暗和寒冷重新笼罩,但基莫胸中那团因希望而点燃的火焰,却在黑暗中静静燃烧,带着不安,也带着炽热。

第一八六章

接下来的两天,基莫三人便留在了马库斯的铁匠铺,像真正的短工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用汗水换取粗糙的食物和那堆干草上的栖身之所。白天,他们在灼热的炉火旁、震耳欲聋的敲打声中,挥汗如雨地干着各种杂活:拉风箱、搬铁料、筛煤块、清理炉渣,或者给马库斯打下手,递送工具,扶稳需要锻打的粗重铁件。马库斯的话依旧不多,指挥简单直接,付钱也爽快(虽然微薄),对三人的来历似乎不再多问,仿佛真的只是雇佣了几个急需工作的落难猎人。

但基莫能感觉到,这个铁匠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粗枝大叶。他偶尔投来的目光,在炉火映照下,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尤其是在他们低声用萨米语交谈,或者托尔比不经意间流露出猎人特有的、观察环境的敏锐姿态时。而且,他似乎对码头上的消息格外灵通,每天干活间歇,或者晚饭后抽烟时,会随口说起些听来的传闻,比如“晨星号”的装货进度,比如码头上新来了哪些陌生面孔,比如镇上治安官最近似乎加强了在码头区的巡逻,但“也就是做做样子”。

第三天下午,当基莫在铺子门口筛煤时,马库斯拎着个破铁壶走过来,示意他给炉子上的水罐添水。趁着接水壶的功夫,马库斯用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明天傍晚,‘晨星号’启航,去赫尔辛福斯。统舱还有位置,但查得严,船长接了上面的吩咐,生面孔要严查,特别是北边来的。”

基莫的心猛地一跳,手一抖,差点把水洒出来。他抬头看向马库斯,对方却已经转身走回铁砧旁,抡起锤子,叮叮当当地敲打一块烧红的铁条,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基莫的幻觉。但基莫知道不是。马库斯在警告他们,也在提供信息。“晨星号”是机会,但风险巨大,船长可能得到了俄国人或瑞典官方的授意,严查北上南下的萨米人或其他“可疑分子”。

晚上,在铁匠铺后面黑暗的棚屋里,借着从门板缝隙透进的、熔炉的微弱余光,三人压低声音,紧急商议。

“马库斯在暗示我们。”拉苏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基莫和托尔比的耳朵,“‘晨星号’是条路,但可能是条死路。船长如果被特别叮嘱过,我们三个萨米人一起上船,简直就是自投罗网。”

“分开走?”基莫小声问,虽然这个想法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托尔比摇了摇头,黑暗中他的眼睛闪烁着微光:“分开更危险。一个人目标是小,但更容易被盘问,一旦出事,孤立无援。而且,报纸怎么办?谁带?”

这是关键问题。那些报纸是他们此行的核心,必须安全带到南方,交到能起作用的人手中。分开携带,风险分散,但一旦有人失散或被截获,信息就可能不完整。集中携带,目标又太大。

“马库斯……值得信任吗?”基莫犹豫着问出这两天一直盘旋在心头的问题。这个看似粗豪的铁匠,似乎知道他们的处境,甚至可能猜到了他们的身份和目的,但他不仅没有告发,反而提供了工作、庇护和关键信息。他的动机是什么?单纯的同情?对俄国人的不满?还是别有企图?

“不知道。”拉苏的回答很干脆,“但他至少目前没有害我们,还给了提醒。在这个地方,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信任是冒险,不信任,我们连这间棚屋都出不去。”

一阵沉默。棚屋里弥漫着铁锈、煤灰和干草的味道,远处海浪声隐隐传来。

“我有一个想法。”拉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我们不一定非要做‘偷渡客’。我们可以做‘货物’。”

“货物?”基莫和托尔比都愣了一下。

“对,货物。”拉苏的语气变得清晰起来,“‘晨星号’是货船,主要运木材和皮毛。我观察过,它的货舱很大,装货的时候,码头工人把成捆的木材和兽皮搬进去,堆得满满当当。如果我们能混在货物里,在开船前躲进货舱,等船驶出港口,到了海上,再找机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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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舱上锁,有水手巡查。”托尔比冷静地指出问题。

“我知道。但货舱不是牢房,不可能时刻锁着,尤其装货卸货的时候。我们可以找机会,在开船前的混乱中溜进去,藏在货物深处。只要躲过最初几天的严密检查,等船远离波尔沃,水手的警惕性就会下降。我们有皮毛,可以伪装成压舱的货,或者藏在木料缝隙里。”拉苏显然已经思考过这个计划的细节,“关键是时机和藏匿地点。我们需要弄清楚‘晨星号’确切的装货时间、货舱位置、以及水手巡查的规律。”

“马库斯可能知道,或者能打听到。”基莫说,心中涌起一丝希望。如果这个计划可行,他们就能避开船长和官方的盘查,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波尔沃。

“不能全靠他。我们自己也要去看,去听。”托尔比说,“明天,我和拉苏找机会去码头,靠近‘晨星号’看看。基莫,你留在这里,马库斯似乎对你没那么注意,你找机会问问那个小学徒,他常年在码头跑腿,或许知道些杂事。”

计划初步确定,剩下的就是细节和等待时机。第二天,三人像往常一样在铁匠铺干活,但心思早已飞到了码头上那艘即将启航的“晨星号”。拉苏借口需要去码头另一头的旧货摊找一种特定的铆钉,带着托尔比离开了铁匠铺。基莫则留在铺子里,一边筛煤,一边留意着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名叫埃罗的小学徒。

埃罗大约十四五岁,瘦得像根豆芽菜,脸上总带着怯生生的表情,干着铁匠铺里最脏最累的杂活,从早忙到晚,很少说话,偶尔被马库斯呵斥,也只是缩缩脖子,更加卖力地干活。午饭后,马库斯照例要靠着炉子打会儿盹,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铺子里只剩下基莫和正在清理铁屑的埃罗。

基莫深吸一口气,装作不经意地凑过去,压低声音,用这几天学到的几句简单芬兰语夹杂着手势问道:“埃罗,码头那边,‘晨星号’,装货,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