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第七天,变化终于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那天下午,拉苏照例在楼下“听消息”,基莫和托尔比在阁楼里。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这次不是醉汉的踉跄,也不是老卡勒的沉重,而是一种略显急促、但刻意放轻的、属于女人的脚步声。接着,是轻轻的、有节奏的敲门声——三下,停顿,再两下。
不是老卡勒,也不是任何他们认识的人。基莫和托尔比瞬间警觉起来。托尔比无声地移动到门侧,手按在了腰后藏着的猎刀柄上。基莫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低声用芬兰语问:“谁?”
“送东西的。” 门外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带着赫尔辛福斯本地口音,“卡勒让我上来。”
基莫和托尔比交换了一个眼神。托尔比微微点头,示意开门,但身体依旧紧绷,处于随时可以发力的状态。基莫拉开门闩,将门打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年纪不大,大约二十出头,穿着普通女仆常见的深色衣裙,围着一块干净的亚麻围裙,头上包着头巾,遮住了大部分头发。她面容清秀,但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和警惕,手里提着一个盖着布的篮子。她快速扫了一眼门内的基莫和托尔比,目光在托尔比按在腰后的手上停顿了不到一秒,随即移开,低声道:“卡勒在楼下拖住了警察问话,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们,快点。” 说着,她将篮子不由分说地塞到基莫手里,布掀开一角,里面是几个黑面包、一块干酪、几条熏鱼,还有一小包用纸裹着的东西。
“还有这个,” 女人从围裙口袋里迅速掏出一个小纸卷,塞到基莫另一只手里,声音压得更低,“看后烧掉。”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匆匆下了楼梯,脚步声很快消失。
基莫关上门,插好门闩,心脏狂跳。托尔比立刻走到窗边,透过脏污的玻璃向下望去,只见那个女仆装扮的身影匆匆走出店门,左右张望了一下,便迅速拐进了旁边的小巷,消失不见。楼下隐约传来老卡勒粗嘎的大嗓门,似乎在和什么人争吵,但听不真切。
“吃的。” 基莫将篮子放在桌上,掀开布,确实是食物,比他们平时吃的要好一些。但重点显然是那个小纸卷。
拉苏很快也回来了,脸色凝重。他关好门,低声道:“楼下有两个巡警,例行‘巡查’,卡勒在应付他们,问最近有没有生面孔,特别是有没有北方来的萨米人。卡勒一口咬定没有,还塞了点钱。” 他看到桌上的篮子和基莫手里的纸卷,眼神一凝。
基莫将纸卷递给拉苏。拉苏走到油灯旁,小心地展开。纸卷很小,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娟秀而匆忙:
货已备料,需样本验看。明晚十时,南港旧船坞第三栈桥,有灯为号。阅后即焚。
没有落款。
“货已备料”——是印刷的设备和材料准备好了?“需样本验看”——是要亲眼确认报纸内容?“南港旧船坞第三栈桥”——一个偏僻的、适合秘密接头的废弃地点。“有灯为号”——接头暗号。
消息来了。是约翰逊律师安排的?还是陷阱?那个送信的女人是谁?老卡勒的女仆?还是约翰逊律师信任的中间人?
“是陷阱的可能性不大。” 托尔比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果是警察或密探设局,直接用警察搜查更直接,没必要绕这个弯子。那个女仆,很紧张,但不像是装出来的。而且,她提到了卡勒拖住了警察,时间点吻合。”
拉苏盯着那几行字,反复看了几遍,仿佛要从中榨取出更多信息。“‘需样本验看’……我们手上没有样本,样本在约翰逊那里。他要么会亲自去,要么会派人带着样本去。让我们去,可能是要我们确认接头人的身份,或者……作为保镖?” 他摇摇头,“不管怎样,这是个信号。约翰逊在行动,而且,情况可能比较紧迫,警察已经在调查‘北方来的萨米人’了。”
“我们去吗?” 基莫问,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去。” 拉苏的回答斩钉截铁,“必须去。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但要做好准备。” 他看向托尔比,“旧船坞那边,你熟悉吗?”
托尔比点点头:“远远看过。在港口南边,废弃很久了,平时没人,晚上更是个死地。栈桥伸进海里,两边没遮挡,一旦被堵住,很难脱身。”
“明晚我们去探路,白天先去远远看一下地形。” 拉苏做出了决定,“基莫,你和我们一起去。多个人,多双眼睛。记住,如果情况不对,以托尔比的信号为准,立刻分散撤离,回这里集合,如果这里不安全……就去我们之前看好的那个废仓库。”
小主,
计划在紧张中制定。他们将纸条凑到油灯火焰上,看着它蜷曲、变黑、化为灰烬。食物暂时缓解了饥饿,但更沉重的压力随之而来。警察的巡查表明,搜寻“北方萨米人”的网可能正在收紧。约翰逊律师的联络仓促而隐蔽,说明他那边也承受着压力。而明晚的接头,吉凶未卜。
第二天白天,他们轮流外出,远远地观察了南港旧船坞区域。那是一片被遗弃的工业废墟,残破的木质栈桥歪歪斜斜地伸入浑浊的海水,生锈的起重机骨架在灰暗的天空下如同巨兽的骸骨,废弃的仓库厂房墙壁斑驳,窗户空洞。白天只有零星的海鸟在废墟间盘旋,不见人影。确实是个适合秘密接头的偏僻所在,也同样适合埋伏和围捕。
夜幕再次降临,寒冷而潮湿,海风吹过废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基莫、拉苏和托尔比提前出发,借着夜色和建筑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接近旧船坞区域。他们按照约定,没有直接前往第三栈桥,而是在远处一个能够俯瞰栈桥的、半坍塌的砖石结构屋顶上潜伏下来,从这里可以观察到栈桥及其周边大片的区域。
时间缓慢流逝。海港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汽笛和作业声,但旧船坞一带死寂一片,只有风声和海浪轻拍腐朽木桩的哗哗声。寒冷渗透进衣服,基莫紧紧裹着单薄的外套,努力不让自己发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第三栈桥的方向。托尔比像一尊石像趴在他旁边,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拉苏在稍后的位置警戒后方。
九点三刻,栈桥尽头依旧一片漆黑,没有任何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