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霍宁大副终于挪到了他身边,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猛地伸出,抓住了基莫的手腕!“抓紧!” 他吼道,同时用力将基莫往上拉。基莫也拼尽全力,用脚蹬踏着湿滑的船舷,借着拉力,一点一点将身体挪回了甲板内侧。刚一落地,两人就因船身的剧烈倾斜而摔倒在湿漉漉的甲板上,滑出去好几米,直到被一堆捆扎好的帆布挡住。

基莫趴在甲板上,剧烈地咳嗽着,吐出海水的咸涩和胃里的酸水,浑身湿透,冰冷刺骨,不停地颤抖,一半是冷,一半是后怕。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要死了,葬身在这片冰冷陌生的海域,无声无息,像那桶垃圾一样消失。

科尔霍宁大副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海水,看了看基莫惨白的脸色和兀自颤抖不止的身体,啐了一口:“呸!没用的旱鸭子!滚回下面去!别在这儿碍事!” 语气依旧粗鲁,但伸过来拽他起身的手,却很有力。

基莫被半拖半拽地拉起来,踉跄着,几乎是被科尔霍宁大副推搡着回到了通往底舱的舱门边。“进去!洗干净!别死在这儿!” 大副吼完,转身又冲回了风雨交加的甲板,继续指挥水手应对风浪。

基莫跌跌撞撞地爬下陡峭湿滑的楼梯,回到嘈杂闷热、但相对“安稳”的底舱。汉斯看到他浑身湿透、失魂落魄的样子,又骂了几句,但大概是看他脸色实在太差,也没再指派重活,只是让他去火炉边烤干衣服,顺便照看一下炉火。

基莫蜷缩在散发着灼热煤灰气的炉子旁,湿冷的衣服冒出蒸汽,身体渐渐停止颤抖,但心脏依旧在狂跳,手掌被绳索勒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他盯着炉膛里跳跃的火焰,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命悬一线的那一幕。冰冷的海水,无底的黑暗,死亡近在咫尺的恐惧……还有科尔霍宁大副那双粗糙但有力的大手,和那句粗鲁的“滚回下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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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救了我。基莫心里默默地想。尽管态度恶劣,尽管可能只是不想船上莫名其妙少个人(哪怕是临时打杂的)惹麻烦,但他确实在关键时刻伸出了手。在这艘充满冷漠、汗臭和机械轰鸣的老旧蒸汽船上,在这段前途未卜的逃亡航程中,这微不足道、甚至称不上善意的援手,却让基莫冰冷的心底,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这个世界并非全是追捕、背叛和死亡,也还有着最底层的、粗糙的生存互助。

风暴持续了大半夜,才渐渐平息。“海鸥号”有惊无险地扛了过去,只是船体有些部位出现了渗漏,水手们不得不轮班用水泵抽水。基莫的“工作”又多了一项:协助清理底舱的积水。当他精疲力竭地躺在潮湿的垫子上,听着抽水机有节奏的哐当声和船舱外减弱但依旧不息的海浪声时,对大海的敬畏,对这段航程的艰难,有了更深切的体会。这不仅仅是一次地理上的位移,更是一次生存的考验。

第三天,天气好转,海面恢复了相对平静,铅灰色的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背后惨淡的、如同水洗过一般的阳光。“海鸥号”拖着疲惫的身躯,继续向图尔库驶去。基莫继续他无休止的劳作,手掌的擦伤结了痂,晕船的感觉随着适应而减轻。他偶尔能听到水手们闲聊,关于这次风暴,关于图尔库港的见闻,关于船上某个体面旅客的八卦。他从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中,默默收集着关于目的地、关于这艘船、关于这个时代海上航行的点点滴滴。

航行的第四天傍晚,了望的水手发出了呼喊:“陆地!右舷方向!看到图尔库灯塔了!”

基莫当时正在甲板上清理一堆缆绳,闻声抬头望去。在暮色苍茫的海平线上,一点稳定的灯光在闪烁,那是图尔库港的灯塔。接着,陆地的轮廓逐渐清晰,先是低矮的、绵延的深色线条,然后可以看到港口的防波堤、停泊的船只桅杆、以及更远处城市稀疏的灯火。

图尔库,到了。

“海鸥号”拉响了汽笛,低沉的声音在海面上回荡。船速减慢,在水道引导船的指引下,缓缓驶入图尔库港。港口比赫尔辛福斯小一些,但同样繁忙,帆船和蒸汽船混杂,起重机隆隆作响,码头工人川流不息。空气中有熟悉的咸腥味,还有木材、焦油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这座古老港口城市的独特气息。

基莫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新的地点,新的接应,新的未知。按照约翰逊律师的安排,会有人在图尔库港接应他,然后安排他乘渔船偷渡去瑞典。会是谁?接头顺利吗?还是像赫尔辛福斯旧船坞那样,是一个陷阱?

船缓缓靠上码头,跳板放下。旅客们提着行李,迫不及待地走下船,融入港口黄昏的喧嚣。船员们也开始忙碌,固定缆绳,准备卸货。基莫被汉斯指派去帮忙搬运一些厨房的补给品下船,这是他离开“海鸥号”的合理机会。

他扛起一袋并不算很重的马铃薯(汉斯在这方面还算“仁慈”),低着头,混在其他搬运杂物的船员中,踏上了图尔库的土地。脚下是坚实的码头木板,混合着鱼腥和海水的气息。他放下麻袋,假装整理绳索,目光却迅速而警惕地扫视着接船的人群。大多是来接亲友的普通人,有小贩在兜售食物和杂物,有旅店的伙计在招揽生意,也有几个无所事事、眼神飘忽的人在闲逛。没有看到任何像“接应人”的存在,也没有发现明显的异常。

难道接应的人没来?还是出了岔子?

就在他心中忐忑,不知该继续等待还是按照备用方案(约翰逊律师在信中提到了一个备用的、不那么安全的联系方式)自行行动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用的是芬兰语,带着浓重的图尔库本地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