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淹没了他。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胸前的银牌,冰凉的金属触感是此刻唯一的真实。母亲……阿赫蒂大叔……林德先生……拉苏、托尔比……约翰逊律师……一张张面孔在黑暗中闪过。不,不能就这样结束!至少,不能束手就擒!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甚至开始考虑是否要冲出底舱,跳海一搏(尽管在漆黑冰冷的海水中生存几率渺茫)时,头顶的雅各布突然发出几声急促的、类似海鸥惊叫的短哨。接着,基莫感到船身猛地一顿,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向一侧倾斜,同时,一种奇怪的、仿佛重物坠水的声音传来——噗通!噗通!

是弃货!雅各布将船上可能引起怀疑的东西扔进了海里!也许是额外的渔获,也许是别的什么违禁品。这是走私者和偷渡船在面临检查时的常见做法,销毁证据,减轻罪责。

几乎在同一时间,雅各布用芬兰语朝着巡逻船的方向高声喊道:“长官!别开枪!是渔船‘鲻鱼号’!船长雅各布!我们正在回港路上!引擎坏了,只能靠帆!” 他的声音在风浪中显得有些飘忽,但足够让对方听清。

蒸汽机的轰鸣声稍微减弱了一些,似乎巡逻船在减速。探照灯的光柱再次扫来,这次稳稳地罩住了“鲻鱼号”,将破旧的船身、鼓胀的风帆、以及甲板上两个模糊的人影照得清清楚楚。基莫在底舱,也能感觉到那刺眼的光线透过缝隙渗入,照亮了飞舞的尘埃和身下污秽的稻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升起旗子!慢慢转过来,停船!” 俄语命令再次响起,这次距离很近,似乎就在百米之内。

“是,长官!马上!” 雅各布的声音带着讨好和惶恐,完全不像之前那个沉默、果断的偷渡船长。他大声指挥着帮手(基莫听到那个帮手也应和着),开始收帆,调整航向,让船慢慢转向,朝着巡逻船灯光的方向。

“鲻鱼号”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在探照灯雪亮的光柱中,像一个被当场捉住的、不知所措的小偷。船身随着波浪起伏,不再有之前那种拼命逃窜的架势。

基莫蜷缩在底舱,心提到了嗓子眼。雅各布在演戏,演一个因为“引擎故障”而夜间航行、遇到巡逻队惊慌失措的普通渔民。但这出戏能成功吗?巡逻队会相信吗?他们会登船检查吗?如果登船,这个狭小的底舱根本无处可藏!即使他们不立刻发现,只要稍加搜查,掀开这块油布……

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滴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其缓慢轻微。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耳边擂鼓般狂跳,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退去,带来一阵阵眩晕。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鲻鱼号”缓缓靠近巡逻船。蒸汽机的轰鸣声近在咫尺,几乎盖过了海浪声。基莫能听到巡逻船上传来清晰的俄语和芬兰语交谈声,脚步声,金属碰撞声。两艘船似乎并排停了下来,海浪拍打着彼此的船舷,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雅各布?又是你!” 一个粗鲁的、带着浓重俄国口音的芬兰语声音响起,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和怀疑,“引擎坏了?我看你是又喝多了,在海上睡过头了吧!这么晚还在外面晃荡,打的什么主意?”

“哎呀,是伊万诺夫长官!” 雅各布的声音充满了夸张的、仿佛遇到老熟人的惊喜和谄媚,“真是您!您可别冤枉我,这次真是引擎出毛病了,您瞧,这黑灯瞎火的,我哪敢乱跑啊!正急着回港呢,家里老婆孩子还等着……” 他絮絮叨叨地诉说着“引擎”的故障,抱怨着天气,问候着长官的身体,一副典型的老油条渔民遇到官老爷的做派。

“少废话!” 那个叫伊万诺夫的俄国军官(或是低级官员)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证件!还有,船上装的什么?就你们两个?”

“是,是,就我和我侄子奥利。” 雅各布忙不迭地回答,接着是摸索纸张的声音,“证件在这儿,您瞧,都齐全。装的……嗨,今天运气不好,就打了点鲱鱼和鳕鱼,不值什么钱,都在舱里,您要看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面对检查时普通渔民那种小心翼翼和讨好。

“打开舱盖!” 伊万诺夫命令道。

基莫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们要检查货舱!虽然渔民通常把鱼获放在甲板下的货舱,而不是他藏身的这个更狭小、更隐蔽的底舱,但万一他们心血来潮,或者发现了什么异常……

他听到头顶传来搬动重物的声音,似乎是雅各布和那个帮手奥利在挪开压舱盖的杂物,然后舱盖被掀开的嘎吱声。一股更加浓烈的鱼腥味混合着海水的咸腥,从上方涌了下来——那是真正的鱼获味道,雅各布确实准备了“道具”。

“就这些?” 伊万诺夫的声音似乎靠近了舱口,带着审视。

“就这些了,长官,今天风向不好,鱼群都没见到……” 雅各布的声音带着沮丧。

上面沉默了片刻,只有海浪声和两艘船并排时轻微的摩擦声。基莫能想象出那个俄国军官皱着眉头,用手电或马灯照着货舱,查看那些可能半死不活、或者根本就是昨天剩下的鱼获的情景。

“你这破船,该修修了,一股子臭味。” 伊万诺夫嫌弃的声音传来,接着是后退的脚步声,“行了,赶紧滚回去吧!下次再这么晚还在海上乱逛,小心我把你船扣了!”

“是,是!谢谢长官!谢谢长官!” 雅各布连声道谢,声音里充满了如释重负。

接着是巡逻船蒸汽机重新轰鸣、逐渐远离的声音。探照灯的光柱也移开了,周围重新陷入一片相对的黑暗,只有远处巡逻船上的灯火在波浪中起伏晃动。

“鲻鱼号”上,雅各布和奥利沉默地快速操作着,重新升起风帆,调整航向。船身再次开始移动,速度逐渐加快,朝着与巡逻船相反的方向驶去。他们没有交谈,但动作中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紧绷和迅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