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雪原上的谈判

拉普兰东部矿区勘探营地,阿伊诺长老掀开鹿皮帐篷的帘子,寒风裹挟着雪粒灌进来,扑灭了地上那簇用苔藓和干树枝点燃的小火堆。帐篷里坐着十二位萨米部落的代表,最年长的八十四岁,最年轻的也有四十岁。他们穿着厚实的驯鹿皮袍,脸上刻着极北之地风霜留下的深纹,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结了冰的湖水。

“芬兰人到了。”阿伊诺用萨米语说,声音低沉而平稳。

帐篷里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调整了坐姿,有人摸了摸腰间悬挂的铜铃——那是萨米人传统的护身符,据说能驱赶恶灵。帐篷中央的地面上铺着一张用桦树皮绘制的地图,上面用炭笔画出了新发现矿脉的范围、驯鹿春季迁徙的路线,以及萨米人几个重要的夏季营地位置。

帐篷帘再次被掀开,奥拉夫弯腰走进来,身后跟着查尔斯和一名年轻的技术员。奥拉夫脱掉毛皮帽子,用萨米语向众人问好。查尔斯也微微点头,他在拉普兰工作了二十年,虽然不会说萨米语,但懂得基本的礼节。

“坐。”阿伊诺指了指铺着驯鹿皮的木墩。

三人坐下。帐篷里的空气凝重而安静,只有外面风雪的呼啸声和远处蒸汽钻井机偶尔传来的闷响。奥拉夫将一张印刷的地质勘探图铺在桦树皮地图旁边,上面用红笔圈出了褐煤矿的范围。

“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奥拉夫用萨米语开口,声音放得很慢,确保每个词都清晰,“芬兰方面希望开采这片土地下的煤。作为回报,我们承诺支付土地租金,优先雇佣萨米人参与开采工作,并在矿区周围留出足够的驯鹿通道。”

他说完,看向查尔斯。查尔斯点点头,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取出一份用芬兰语和瑞典语双语书写的协议草案,由奥拉夫翻译成萨米语逐句念出:

“第一条,开采期限为三十年,自1877年春季起算。第二条,芬兰矿业公司每年支付开采利润的百分之五作为土地使用费,款项直接交付部落长老会。第三条,矿区雇佣的工人中,萨米人比例不低于四成,薪资与芬兰工人相同。第四条,在矿区东部和西部分别保留两条宽度不少于五十米的永久性通道,确保驯鹿春季迁徙不受阻碍。第五条……”

帐篷里的萨米人安静地听着,他们的表情像冻土一样难以解读。当奥拉夫念到“开采利润的百分之五”时,几个年轻些的代表交换了一下眼神,但没人说话。直到协议草案全部念完,帐篷里依然沉默。

阿伊诺长老拿起一根驯鹿骨制成的烟斗,填上干燥的苔藓和少许烟草,用火石点燃。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缭绕。

“奥拉夫队长,”他用萨米语说,眼睛却看着查尔斯,“你在这片土地上来来往往二十年了。你见过驯鹿产仔的季节吗?”

奥拉夫愣了一下,点点头:“见过。每年五月,冰雪初融的时候,驯鹿群会从森林迁徙到苔原,在那里生下幼崽。”

“那你见过刚出生的驯鹿崽子吗?”阿伊诺又问。

“见过。小小的,腿还站不稳,身上的毛是棕色的。”

“对,棕色的。”阿伊诺吐出一口烟,“因为那是苔藓的颜色。母鹿会把崽子生在苔藓最厚的地方,这样崽子趴着不动时,狼和熊就不容易发现。这是驯鹿活了千百年的智慧。”

他顿了顿,用烟斗指了指地上的桦树皮地图:“你们要挖煤的这片地方,正好是苔原上苔藓最厚的那几片。驯鹿每年春天都来这里,不是因为这里风景好,是因为这里的苔藓能让崽子活下来。”

帐篷里更安静了。查尔斯看着这位萨米老人,忽然明白这场谈判远不是金钱和雇佣比例那么简单。他开口,通过奥拉夫翻译:

“阿伊诺长老,我理解您的担忧。但芬兰需要这些煤,就像驯鹿需要苔藓。没有煤,我们的钢厂就要停工,成百上千的工人会失去工作,他们的孩子会挨饿。”

阿伊诺沉默地抽着烟斗。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

“查尔斯先生,你知道萨米人有多少吗?”

查尔斯想了想:“根据去年的普查,大约两万五千人。”

“对,两万五千人。”阿伊诺点点头,“而芬兰人有两百多万。我们就像苔原上的驯鹿群,你们就像森林里的狼群。狼群要扩张,要吃东西,这我们懂。但我们这些驯鹿,也得活下去。”

他放下烟斗,用手在地图上比划:“你们要留出两条五十米宽的通道,这很好。但驯鹿迁徙不是走直线,它们会随着苔藓的分布、风向的变化、积雪的厚薄而改变路线。两条固定的通道,就像在河流上架两座桥,然后告诉鱼:你们只能从桥下游过去。”

“那您的建议是?”查尔斯身体微微前倾。

“把矿区划分成几个开采区。”阿伊诺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先开采离迁徙路线最远的南区,等这片采完了,再开采下一片。每开采一片,就要在原地重新撒上苔藓种子,十年后,那里要能重新长出苔藓。这样,驯鹿群可以绕着开采区走,虽然路远了,但至少还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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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拉夫迅速在纸上记录,然后将阿伊诺的话翻译给查尔斯。查尔斯听完,沉吟片刻:

“分区开采会增加成本,重新种植苔藓也需要时间和人力。但……可以接受。不过时间不能是十年,苔藓生长太慢,至少要十五年才能恢复。”

“十五年就十五年。”阿伊诺点头,“但要在协议里写明,如果十五年后苔藓没长出来,你们要继续种植,直到长出来为止。”

“可以。”

帐篷里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一个中年萨米代表开口:

“雇佣我们的人,我们同意。但你们不能只让他们干最苦最累的活。我们的年轻人也要学技术,学开机器,学看图纸。”

“我们会建立培训项目。”查尔斯承诺,“所有萨米工人,只要愿意学,都可以参加技术培训。学成的,可以和芬兰工人一样当技工,甚至当工长。”

“工钱呢?”另一个年轻些的代表问,“你们芬兰人在工厂里一天赚多少?”

奥拉夫报了个数字。帐篷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那比萨米人放牧、打猎、捕鱼一年的收入还多。

“但要签长期合同。”年轻代表接着说,“不能今天有活就叫我们来,明天没活就赶我们走。我们要稳定的工作,像你们的工人一样。”

“开采煤矿是长期工作,至少三十年。”查尔斯说,“我可以承诺,所有通过培训的萨米工人,只要遵守工厂纪律,都可以签长期合同。但前提是,你们的人要能学会操作机器,这不是放牧,需要知识和纪律。”

“我们可以学。”年轻代表挺直腰板,“我们萨米人能驯服驯鹿,就能学会驯服机器。”

谈判就这样一条一条进行下去。土地租金的具体支付方式(现金还是实物)、工人受伤的补偿标准、矿区对狩猎和捕鱼区域的影响、甚至矿区生活区的规划和萨米工人的文化习俗(比如他们需要定期回部落参加祭祀活动)……所有细节都被摆上台面,逐字逐句地讨论。

查尔斯发现,这些看似“原始”的萨米人,在维护自身利益时展现出惊人的精明和务实。他们不懂公司法,但懂得如何计算三十年里的收益;他们不会看地质图,但比任何人都了解这片土地的每一处水源、每一条兽径。

谈判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帐篷外,天色渐渐暗下来,风雪却更大了。奥拉夫点起煤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疲惫而专注的神情。

当最后一条条款敲定时,已经是晚上七点。查尔斯在修改后的协议上签下名字,阿伊诺和其他萨米代表则用拇指蘸着特制的植物颜料,在桦树皮地图的背面按下手印——这是萨米人传统的契约方式,比纸上的签名更具约束力。

“协议达成了。”阿伊诺用萨米语和芬兰语各说了一遍。他站起身,从帐篷角落拿出一只木碗,碗里装着发酵的驯鹿奶。他先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查尔斯。

查尔斯接过碗。驯鹿奶有股浓烈的腥味和酸味,但他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大口,然后将碗递给下一位萨米代表。碗在帐篷里传了一圈,每个人都喝了,这是萨米人缔结盟约的仪式。

仪式结束,阿伊诺送查尔斯和奥拉夫走出帐篷。风雪已经小了,夜空中露出几颗寒冷的星星。远处,勘探营地的灯火在雪地上投出温暖的光晕。

“查尔斯先生,”阿伊诺用生硬的芬兰语说,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直接对查尔斯说芬兰语,“协议签了,我们就是伙伴了。萨米人信守承诺,也希望芬兰人一样。”

“我保证。”查尔斯伸出手。

阿伊诺没有握手——萨米人不习惯这种礼节,他只是点点头,转身回了帐篷。

奥拉夫和查尔斯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营地走去。雪很深,没过了小腿。

“我以为会更艰难。”奥拉夫呼出一团白气,“他们提出的条件其实很合理,甚至可以说……宽容。”

“因为他们知道无法阻止我们。”查尔斯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缥缈,“他们只是在争取最好的条件,让改变来得不那么痛苦。阿伊诺长老是个智者,他明白时代在变,萨米人要么适应,要么被碾碎。”

“你觉得他们会适应吗?”

“不得不适应。”查尔斯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鹿皮帐篷。帐篷的缝隙里透出微弱的火光,像雪原上的一颗孤星,“就像我们芬兰人,也不得不适应俄国人的统治,在夹缝中求生存。只不过我们求生存的方式是造机器、挖矿、炼钢,而他们求生存的方式是和土地、和驯鹿共存。”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快到营地时,一个年轻的萨米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拦住了他们。奥拉夫认出这是部落里的一个猎手,名叫马蒂,大约二十五六岁,是阿伊诺长老的孙子。

“奥拉夫队长。”马蒂用萨米语低声说,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有件事,爷爷不让在帐篷里说,但我觉得你们应该知道。”

“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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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前,有三个陌生人来到我们部落。他们说是毛皮商人,想买驯鹿皮和海豹皮。但他们的口音很奇怪,不是芬兰人,也不是瑞典人,更像是……俄国人。”

查尔斯听不懂萨米语,但看到奥拉夫的表情变得严肃,便安静地等待翻译。

“他们住在部落最外围的帐篷里,白天出去‘打猎’,但从不带回猎物。”马蒂继续说,“我跟踪过他们一次,发现他们根本没去打猎,而是在勘探队钻探过的地方转悠,用一个小本子记录什么。我问他们在记什么,他们说是在画地图,方便以后来收皮毛。”

奥拉夫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们长什么样?”

“两个高个子,一个矮胖。高个子中的一个脸上有道疤,从眼角到下巴。他们说话时总是把手揣在口袋里,我怀疑里面有枪。”

“他们还问过什么?”

“问过你们勘探队有多少人,用什么机器,钻了多深。还问过这片土地属于哪个部落,我们和芬兰人签过什么协议。”马蒂压低声音,“最奇怪的是,他们问过一个问题:‘如果芬兰人不在这里挖矿了,你们愿意把土地卖给其他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