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雪原上的谈判

奥拉夫迅速将马蒂的话翻译给查尔斯。查尔斯听完,眉头紧紧皱起。

“他们现在在哪?”

“三天前走了,说是皮毛收够了,要回南边去。”马蒂说,“但我检查过他们住的帐篷,火塘里的灰还是温的,他们应该刚走不久。而且,”他顿了顿,“他们走的方向不是去南方城镇的,而是往东北,俄国边境的方向。”

风雪又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查尔斯看着马蒂年轻而紧绷的脸,忽然想起阿伊诺长老在帐篷里说的那句话:我们就像苔原上的驯鹿群,你们就像森林里的狼群。

而现在,狼群不止一拨。

“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查尔斯通过奥拉夫翻译,“如果那三个人再出现,立刻通知勘探队。另外,告诉阿伊诺长老,协议里可以再加一条:矿区会雇佣萨米人担任巡护员,负责保卫矿区和部落的安全。工资按技工标准发放。”

马蒂的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点头,转身消失在风雪中。

回到勘探队的木屋,奥拉夫立刻让电报员向赫尔辛基发报,汇报谈判结果和可疑俄国人的事。查尔斯则坐在火炉边,盯着跳动的火焰,久久不语。

“你觉得那些人是俄国官方派来的,还是私自行动?”奥拉夫递给他一杯热茶。

“不重要。”查尔斯接过茶杯,暖着手,“重要的是,俄国人已经注意到这片矿区了。他们可能暂时不会直接插手,但一定会想办法监控、影响、甚至破坏。”

“那我们怎么办?”

“加快进度。”查尔斯的声音很平静,但奥拉夫听出了里面的决断,“春季一到,立刻开始修建矿区到铁路支线的简易公路。开采设备提前订购,工人提前招募。我们要在俄国人反应过来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饭。”

“但协议里说,要先开采离迁徙路线最远的南区……”

“那就从南区开始。但开采规模要扩大,设备要增加,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把煤挖出来,运出去,变成焦炭,送进高炉。”查尔斯看向窗外,夜色中,勘探队的蒸汽钻井机像沉默的巨人,矗立在雪原上,“我们没有时间了,奥拉夫。俄国人不会一直满足于收税和监察,他们总有一天会想要更多——更多的控制,更多的资源,甚至直接把我们的工厂收归国有。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们必须强大到让他们不敢轻易动手。”

奥拉夫沉默地点头。他知道查尔斯说的是对的。过去二十年,芬兰的工业就像在悬崖边上行走,一边是发展的渴望,一边是帝国的阴影。而现在,阴影越来越浓,脚下的路也越来越窄。

电报机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报务员正在将加密的电文发送出去。那声音规律而坚定,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圣彼得堡,第三厅秘密档案室,同一时间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少校拉开厚重的橡木抽屉,取出一份标着“芬兰,矿业”的档案袋。档案室位于冬宫地下深处,没有窗户,只有煤气灯投下惨白的光。空气里有股霉味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

他今年三十八岁,在第三厅——沙皇直属的秘密警察机构——工作了十二年,专门负责监视芬兰和波罗的海地区的“不稳定因素”。芬兰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他读过无数关于那里的报告,陌生是因为他从未踏足过那片土地。在他的印象里,芬兰是地图上的一片绿色区域,标注着森林、湖泊和零星的城镇,还有那些总想扩大自治权的麻烦议员。

档案袋里的文件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最早的一份是1856年的,记录了芬兰某位议员在赫尔辛基大学发表“煽动性演讲”;最新的一份是三天前收到的,来自派驻赫尔辛基的线人,报告称“芬兰工业实验室疑似进行新型燃料试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伊万诺维奇跳过那些政治报告,直接翻到工业相关的部分。一份1875年的报告引起了他的注意:“据可靠消息,芬兰伊瓦洛钢铁厂已具备年产一万五千吨钢的能力,接近帝国喀山兵工厂水平。该厂所产炮管钢质量上乘,已获黑海舰队认可。”报告末尾有财政大臣赖滕的批注:“可资利用,但需监控。”

他继续翻阅。1876年10月的报告:“芬兰开通赫尔辛基至澳洲弗里曼特尔直航航线,用于运输高品位铁矿石。此举意在降低对帝国矿产依赖。”批注来自海军部:“澳洲航线经印度洋,易受英国干扰,不足为虑。”

1876年12月的报告:“芬兰在拉普兰东部发现新矿脉,储量可观,铁含量较高。据传伴生有镍矿。”这次批注的是矿业委员会的专家:“镍为战略物资,若芬兰掌握镍钢技术,其军工能力将显着提升。建议加强监控。”

伊万诺维奇放下文件,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这些报告像拼图碎片,逐渐拼凑出一个他不愿看到的画面:芬兰正在悄悄构建一套完整的工业体系,从采矿、冶炼到加工、运输,各个环节都在完善。而这一切,都发生在帝国眼皮底下。

他想起上周与芬兰监察官彼得罗夫的谈话。那位前炮兵军官提到,芬兰人似乎在尝试用本地褐煤炼焦,以摆脱对顿巴斯煤的依赖。彼得罗夫认为这只是“技术上的小把戏”,但伊万诺维奇不这么看。他在第三厅工作了十二年,深知那些看似微小的“技术把戏”往往会引发连锁反应——就像一颗火星落在干草堆上,起初微不足道,最终可能燎原。

门外传来脚步声,档案管理员推着一辆小车进来,车上堆着新到的报告。伊万诺维奇招手让他过来。

“有关芬兰的最新报告,都给我。”

管理员从车里挑出几份文件,放在桌上。伊万诺维奇快速浏览:一份是关于芬兰议会“实业派”议员近期活动的汇总;一份是赫尔辛基港进出口数据的分析;还有一份,来自一个代号“北风”的线人。

“北风”的报告很简短:“拉普兰萨米部落与芬兰矿业公司达成开采协议。芬兰人承诺支付利润分成、优先雇佣萨米人、保留驯鹿通道。签约仪式于1月10日举行,有萨米长老十二人、芬兰方面三人参与。协议内容包括分区开采和生态恢复条款。”

伊万诺维奇皱起眉头。生态恢复?芬兰人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驯鹿的草场了?这不像那些唯利是图的资本家的作风。除非……他们想争取萨米人的支持,为长期开采铺路。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卡片上记录:“芬兰人拉拢原住民,意在巩固矿区控制。萨米人人口虽少,但在极北地区影响深远。建议:可尝试接触萨米部落中亲俄势力,或派遣人员以商人身份渗入,收集矿区情报并施加影响。”

写完,他将卡片别在“北风”的报告上,放入“待处理”文件夹。然后,他继续阅读其他报告。

一份来自海关内线的报告引起了他的注意:“赫尔辛基海关长尼斯特伦近期行为可疑。1月8日,其扣押一件寄给彼得罗夫上校的邮件(后放行),但邮件有被拆封痕迹。同日,尼斯特伦与马车夫尤霍密谈,后者随后前往老城区某皮具店。建议对尼斯特伦进行深入调查。”

伊万诺维奇的手指在“尼斯特伦”这个名字上敲了敲。他知道这个人,芬兰籍海关长,在任二十二年,记录清白,从未有过任何政治不当言行。但越是清白的人,一旦有问题,往往藏得越深。

他抽出尼斯特伦的档案,翻开。里面是标准的个人履历:出生于赫尔辛基,父亲是中学教师,本人在赫尔辛基大学读过两年法律后辍学,通过考试进入海关系统,从基层稽查员一路升迁至海关长。妻子早逝,无子女,独居。社交简单,除了工作接触,几乎不与政界人士来往。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真的。

伊万诺维奇合上档案,走到墙上的芬兰地图前。地图上用红蓝两色图钉标记着各种信息:红色代表工业设施(钢厂、焦炭厂、港口),蓝色代表政治人物(议员、官员、企业家)。赫尔辛基港的位置密密麻麻插满了图钉,其中一枚蓝色图钉上写着“尼斯特伦”。

他盯着那枚图钉看了很久,然后走回桌前,写下一道命令:“即日起,对赫尔辛基海关长尼斯特伦实施二十四小时监视。记录其所有往来人员、信件、行程。如有异常,立即报告。”

命令写完,他按铃叫来通信员。

“加密,发往赫尔辛基站。”

通信员接过命令,敬礼离开。档案室里又只剩下伊万诺维奇一人。他重新坐回桌前,翻开下一份报告,但思绪已经飘远。

芬兰,那片冰与森林的土地,那些沉默而固执的民族,还有那些日夜不息的工厂炉火……这一切,最终会导向何方?是帝国边疆稳固的基石,还是帝国版图上的一道裂痕?

小主,

他没有答案。他只知道,监视和控制是他的职责,就像猎人追踪猎物,渔夫撒网捕鱼。至于猎物会如何挣扎,网会否被撕破,那不是他需要考虑的问题。

煤气灯的光晕在档案纸页上晃动,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赫尔辛基港,“极光号”缓缓靠上三号码头。船长站在舰桥上,看着水手们将缆绳抛向岸上的系缆桩。波罗的海的海水在探照灯下泛着黝黑的光,码头上积雪的反光让这个凌晨显得不那么黑暗。

这趟澳洲之行往返用了五十六天,比预定时间晚了三天——因为在印度洋遇到了两次风暴,货舱进了些水,虽然精矿用铅皮和沥青保护得很好,但船体有几处轻微损伤,不得不在新加坡临时停靠修理。船长四十多岁,在北海和波罗的海跑了二十年船,还是第一次航行这么远的航线。他累了,想早点回家,妻子和两个孩子还在等他。

但他不能马上回家。货卸完之前,他必须守在船上。

起重机开始作业,将货舱里一袋袋澳洲精矿吊上岸。精矿用特制的厚帆布袋包装,每袋重一吨,袋口用铅封密封,防止受潮。港口的工人在码头主管的指挥下,将这些沉重的袋子搬运到平板车上,再由蒸汽机车拖往火车站。

船长走下舷梯,踏上码头。港口主任彼得正在那里等他,手里拿着货单。

“辛苦了,船长。”彼得说,“这次航程顺利吗?”

“除了风暴,还算顺利。”船长从怀里掏出航海日志,递给彼得,“货舱进了点水,但精矿没事。另外,麦考伊先生托我带回一封信。”

彼得接过日志和信,快速浏览货单:澳洲精矿两千五百吨,全部到港。另外还有二十箱“实验设备”,收货方是赫尔辛基工业实验室。

“这些设备……”彼得指着货单上的备注。

“麦考伊先生特别交代,要小心搬运。”船长压低声音,“他说是‘精密仪器’,但我看箱子的重量,不像普通仪器。”

彼得点点头。他知道查尔斯和澳洲那位矿业合伙人之间有秘密的技术交流,这些箱子里装的可能是新型的选矿设备,也可能是冶金方面的实验装置。总之,是芬兰需要但俄国人不希望芬兰拥有的东西。

“卸货时我会亲自监督。”彼得说,“你船上还有多少澳洲船员?”

“六个,都是老手。剩下的在弗里曼特尔就换成了芬兰籍。”

“让他们下船后直接去港务宾馆休息,不要和外人接触。薪水我会加倍支付。”

船长会意地点头。这种安排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从澳洲运回“特殊货物”,都会这样处理,以防船员在酒馆里多嘴,走漏风声。

起重机继续工作,精矿袋一袋袋被吊起、转运。彼得看着那些灰黑色的袋子,心里盘算着:两千五百吨精矿,铁含量百分之六十五,足够伊瓦洛钢厂用一个月。加上拉普兰自产的,应该能勉强满足俄国人的订单需求。但焦炭的问题还没解决,如果混合炼焦试验不成功,光有精矿也没用。

他想起三天前查尔斯发来的指令:加快卸货速度,精矿直接运往钢厂,不得在港口仓储。这显然是防备俄国监察官突然检查,或者更糟——突然征用。

“主任!”一个码头工人跑过来,气喘吁吁,“俄国监察官彼得罗夫上校来了,说要检查这批澳洲货物。”

彼得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请上校稍等,我马上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