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蒂的心一紧。他想起祖父的警告:要看得远。俄国人不会坐视他当选,一定会行动。但没想到这么快,这么直接。
“他们敢带兵进营地吗?”
“不敢。萨米部落是芬兰大公国的合法居民,受芬兰法律保护。俄国兵没有正当理由,不能进私人领地。但他们可以在营地外列队,制造压力。而且……”奥拉夫顿了顿,“伊戈尔是平民身份,他可以进营地。我猜,他今晚会来找尤霍,带更多的钱,更多的许诺。”
马蒂沉默。他看着祖父的遗体,看着那些跳动的灯光,忽然感到一种深重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为什么想让自己人过得好一点,这么难?为什么总有人要阻挡,要破坏,要把人分成阵营,逼人站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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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拉夫,”他最终说,“帮我做件事。去矿区,把我们在那里的三十个萨米工人召集起来,今晚悄悄回营地。带上工具——铁锹、镐头、撬棍,但不带枪。让他们分散回家,但保持联系,如果营地有事,十分钟内要能集合。”
“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但要有准备。”马蒂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俄国人想用武力吓唬我们,我们就让他们看看,萨米人不是吓大的。但我们不先动手,不给他们借口。我们只是……保护自己的家。”
奥拉夫点头,转身离开。马蒂走到帐篷口,掀开门帘。夜幕降临,苔原的天空清澈如洗,银河横贯天际,无数星辰在黑暗中闪烁,冰冷而遥远。营地里的帐篷都亮着灯,像大地上散落的星星。炊烟袅袅,女人们在做饭,孩子们在玩耍,男人们在整理驯鹿,准备明天的放牧。
平凡,宁静,但脆弱。像冰面上的裂纹,轻轻一碰,就可能碎裂。
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还在时,曾对他说:萨米人像苔原上的驯鹿,看起来温顺,但逼急了,会用角顶,会用蹄子踢。我们不怕战斗,但我们珍惜和平。因为战斗会死人,和平才能活下去。
现在,战斗可能要来了。不是他想要的,但可能躲不掉。
他回到帐篷,跪在祖父遗体旁,低声说:“爷爷,你教我要看得远。我看见了。看见俄国人要来,看见部落要分裂,看见可能要流血。但我还看见别的——看见学校建起来,孩子们读书认字;看见医院建起来,生病的人能得到医治;看见年轻人不用离开苔原,也能有体面的工作,养活家人。这些值得我争,值得我冒险,值得我……可能付出代价。”
油灯的火苗跳动,在阿伊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像在点头,像在叹息。
帐篷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伊戈尔来了。
马蒂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掀开门帘走出去。夜色中,伊戈尔骑马进了营地,在尤霍的帐篷前下马。两人低声交谈,然后一起进了帐篷,门帘垂下,灯光从缝隙漏出,在雪地上投下狭长的光斑。
营地安静下来。但在这安静之下,暗流汹涌,像冰封的河流下,水在悄悄流动,等待破冰的那一刻。
马蒂站在祖父的帐篷外,望着星空。最亮的那颗是北极星,在正北方,永远不动,是旅人辨认方向的路标。萨米人相信,那是死去的伟大猎手的灵魂所化,永远守护着苔原上的人。
“爷爷,”他低声说,“如果你在天有灵,指引我吧。告诉我,该怎么做,才能让萨米人活下去,活得好,活得有尊严。”
北极星在夜空中闪烁,冰冷,但坚定。没有回答,只有风吹过苔原的声音,悠长,苍凉,像一首古老的歌谣,唱了千年,还会继续唱下去。
而在这歌声中,萨米人即将做出选择。一个可能决定他们未来一百年命运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