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猫。”
声音从避难所入口传来,不高,甚至有些疲惫,但像冰水一样浇灭了即将爆发的火星。
鹰眼站在那儿,不知看了多久。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下的阴影深得像淤青。他走过来,脚步很稳,但能看出每一步都带着克制不住的沉重。
山猫的拳头捏得咯咯响,盯着老陈看了足足三秒,才猛地松开手。老陈踉跄着后退几步,扶住旁边的舱壁才没摔倒,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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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眼没看老陈,也没看山猫。他走到分发食物的桌子前,拿起那份清单,看了看,又放下。
“配给制度,是我定的。”他开口,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苏医生和林顾问的维持需求,已经算在总消耗里。给他们用的,不是从你们的口粮里‘抠’出来的,是从本来就存在的医疗储备里出的。那些储备,不动用,也不会变成食物和水。”
他转向老陈,也转向周围所有悄悄注视着这里的人。
“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鹰眼说得很慢,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怕饿死,怕渴死,怕冻死,怕死在这片鬼地方,连个名字都留不下。这很正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麻木、或恐惧、或隐含不满的脸。
“但害怕,不能让我们做出错误的选择。”鹰眼继续说,“如果我们今天因为害怕,就放弃昏迷的同伴,那么明天,当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受伤、生病、变得‘没用’的时候,我们也会被放弃。这种念头一旦开了头,就收不住了。到那时候,我们就算找到再多食物,修好再多设备,也不再是‘我们’了。”
他看向老陈:“老陈,你是工程师。你应该明白,一个系统,如果每个零件都只想着自己最优,而不管整体协调,那这个系统迟早崩溃。我们现在,就是这个系统里最后还能运转的几个零件。如果我们连彼此都信不过,那不用等外面有什么东西来,我们自己就会散架。”
老陈捂着脖子,低着头,不说话。但肩膀紧绷着,显然没被完全说服。
“配给不会变。”鹰眼最后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斩钉截铁,“所有人,包括我和山猫,都一样。想要更多,只有一个办法——找到出路,找到资源。在那之前,省着点用,互相盯着点,别让任何人偷藏私货。”
他看了一眼山猫。山猫阴沉着脸,点了点头。
“继续分发。”鹰眼说完,转身离开了避难所。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孤独,也异常坚硬。
分发重新开始,但气氛彻底变了。不再有之前的沉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暗流涌动的窃窃私语。目光在彼此之间游移,带着猜忌和审视。当有人领完配额转身离开时,能感觉到背后有好几道目光盯着自己怀里的东西。
裂痕没有消失,它只是被强行按了下去,像冰层下的暗流,等待下一次压力的到来。
山猫在配发结束后,没有立刻离开。他靠在避难所角落的舱壁上,摸出一根皱巴巴的、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烟——早就没烟丝了,只是个习惯性的动作,把过滤嘴放在鼻子底下用力嗅了嗅。
真他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那根弦,绷得太久,快要断了。
老陈的话难听,但有些东西,刺进了他心里。看着苏清月躺在那里,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看着林玄那具冰冷的躯壳,他知道,希望渺茫得近乎残忍。把所剩无几的资源,投入到两个可能永远醒不过来的人身上,这真的……是对的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今天放弃的是苏清月或者林玄,那明天,倒下的如果是鹰眼,如果是自己,也会被同样的逻辑放弃。到那时候,他们这群人,和荒野上那些为了半块腐肉互相撕咬的野兽,还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