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的人还是那么多,可这次,他们三个走得很稳。许娇莲看着仲老二宽厚的肩膀,看着许二爷在前面开路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一路的辛苦、疼痛、思念,都值了。
因为她知道,家就在前面,那个有悦悦的笑声、有木头香、有烟火气的家,正等着他们回去。而她的腿,她的路,都会像这脚下的铁轨一样,通向越来越亮堂的日子。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北开,窗外的风景渐渐褪去南京的繁华,露出熟悉的田野与村落。许娇莲靠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袱里的小木车——那是许二爷连夜打磨好的,车身上还刻了个歪歪扭扭的“悦”字。
“困了就睡会儿,还有俩钟头才到镇上。”仲老二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盖在她腿上,棉絮里还带着他身上的木头香。
许娇莲摇摇头,眼睛亮得很:“睡不着,心里慌。”她总怕这一路是梦,怕睁开眼还在南京的病房里,怕悦悦见了她会躲。
许二爷从包里掏出个烤红薯,是临走前在南京站买的,还温乎着:“吃点垫垫,等下到了镇上,先去大哥家抱孩子。”他把红薯掰成两半,热气腾腾的,“你看这糖心,跟咱镇上的比咋样?”
“还是家里的甜。”许娇莲咬了一小口,甜丝丝的暖意从喉咙淌到心里。
火车刚进站,就见仲老大抱着悦悦在月台上踮脚张望,蓝布褂子被风灌得鼓鼓的。悦悦穿着件红棉袄,像个小灯笼似的扎在他怀里,手里还攥着个小木鱼——许二爷临走前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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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许二爷率先跳下车,嗓门大得震耳朵。
仲老大眼睛一亮,抱着孩子就往这边跑。悦悦被颠得晃了晃,小脑袋一转,正好对上许娇莲的目光,突然愣了愣,小嘴巴慢慢瘪起来,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
“悦悦……”许娇莲的心猛地揪紧,刚想伸手,孩子却“哇”地一声哭出来,小胳膊使劲往仲老大怀里钻,嘴里含混地喊着“舅、舅”。
许娇莲的手僵在半空,眼圈一下子红了。
“别怕别怕,是娘啊。”仲老二赶紧扶着她蹲下身,声音放得柔柔的,“你看,娘给你带了小木车。”
许二爷连忙把木车从包里掏出来,递到悦悦面前。小家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忍不住偷偷掀开眼皮瞅,看见会转的车轱辘,哭声小了些。
“你看这车轮子,是小爷给你磨的,光溜着呢。”许二爷逗她,拿着木车在地上推了推,“呜——开火车喽。”
悦悦的哭声渐渐停了,小手指了指木车,又指了指许娇莲,眼里还挂着泪,却怯生生地伸出胳膊:“娘……抱。”
许娇莲的心一下子化了,赶紧把孩子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毛茸茸的头顶,眼泪掉在她的红棉袄上:“哎,娘在呢。”
仲老大在旁边抹了把脸,笑着说:“这丫头,天天念叨你,真见了面倒认生了。”
许二爷扛起包袱,冲他们喊:“走,回家!大哥说炖了鸡汤,就等咱呢!”
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许娇莲抱着悦悦,仲老二牵着她的手,许二爷在前面大步流星地开路,木车的轱辘在地上“咕噜咕噜”响,混着悦悦咯咯的笑声,像支最动听的曲子。
镇子的炊烟正袅袅升起,仲家木活铺的幌子在风中轻轻摇,一切都还是离开时的模样,却又多了些说不出的暖。许娇莲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又看了看身边的人,突然觉得,这一路所有的颠簸,都抵不过此刻掌心的温度,抵不过一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