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谦丰站在原地,嘴唇微张,还保持着刚才准备继续说服对方的姿势。他的脑子里已经提前准备好了一整套后续的谈判策略——如果对方犹豫,他就提出短期试点;如果对方担心安全问题,他就让附肉魔大统领现场演示营地周边的防御部署;如果对方提出条件,他准备好了一系列可以让步的空间。但他准备的这些东西,一个都没用上。他还没反应过来,几个热情的年轻团团族人已经围了上来,用湿润的身体轻轻推着他的脚后跟,叽叽喳喳地说“带你去看我们的蘑菇田”、“我们的房子是用泥巴和干草垒的可暖和了”、“你摸一下你摸一下,我的皮肤是不是比你想象的要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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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谦丰被一群叽叽喳喳的褐色肉泥推着在村子里转了好一阵子,被迫参观了它们精心打理的蘑菇种植区——那是用枯木和腐殖土垒成的一排排半圆形培养床,据一个负责种植的团团族人骄傲地介绍说,不同培养床的温度和湿度都不一样,可以种出不同品种的蘑菇,菌种都是从原来被魔物毁掉的家园里千辛万苦抢救出来的。还参观了它们的水源净化系统——一条从上游小溪引过来的水流,经过好几道用不同粗细的沙子和木炭铺成的过滤层之后汇入一个干净的水池。负责净化系统的团团族人是个白银高阶,它用身体局部做出一个类似于竖起大拇指的手势,说它们从祖先那一辈就开始用这个过滤法了,好用得很。还参观了它们的幼体养育棚——一个用厚厚干草铺成的半封闭棚屋里,好几团只有拳头大的小团团正挤在一起睡觉,它们还没有发育出完整的肢体控制能力,身上裹着花花绿绿的小毯子,看起来像一堆被精心包裹的糯米团子。负责养育幼体的团团族大婶压低声音跟陆谦丰说这些孩子是在迁移途中出生的,没经历过家园被毁的日子,对新环境适应得比老一辈快得多。

整个参观过程中,陆谦丰问了那个尴尬的问题——之前有几个哥布林侦察兵在这片区域失踪,是不是它们干的。村长沉默了一下,身体表面的涟漪缓缓波动,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愧疚。它说那是村子外围的巡逻队误以为那些哥布林是野生的才攻击的。在它们的经验里,野生没有首领带领的哥布林就是一种会到处破坏庄稼的害虫,所以巡逻队发现它们时就直接按处理害虫的流程喷射了腐蚀液。后来它们清理尸体时才发现那几个哥布林身上穿着统一的皮甲装备,才意识到可能是隶属于某个组织的有主哥布林,但那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对不起,我们不知道它们是你的人。那些巡逻队员以为是野生的。”村长说完这句话,把身体缩得更圆了,像是在低头认错。陆谦丰听到这个解释时心里五味杂陈——他原本以为这是一场因领土争端引发的武力冲突,结果真相是团团族把哥布林侦察兵当成了害虫。站在团团族的角度来看,这个判断逻辑其实没有任何问题。他叹了口气,说以后凡是看到穿统一装备的哥布林,都是他手下的哥布林,不是野生的。村长极其认真地重复了一遍,保证说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参观结束之后,热情的团团族人非要留陆谦丰他们吃顿饭再走。于是一阵忙碌之后,几个负责做饭的年轻团团族人端出了它们最拿手的几道“菜”——一盘用腐败蘑菇和发酵树液拌成的黑色糊状物,据说是团团族节庆时才会做的传统美食;一碗用某种昆虫幼虫和沼泽苔藓熬成的浓汤,汤面上飘着一层若隐若现的绿色油花;还有一整个刚从培养床上挖出来的新鲜腐烂枯木,上面长满了灰白色的菌丝,据说是团团族最珍贵的食材——成年团团族人平时都舍不得吃,只有招待贵客才会整块端上来。

陆谦丰低头看着那棵爬满了灰白菌丝的腐烂枯木,腐烂的木质纤维在空气中散发着浓郁的腐叶和泥土的混合气味,菌丝在阳光照射下轻轻摇曳着。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附肉魔大统领——附肉魔作为魔物,它们的消化系统对腐烂有机物有一定的兼容性,大统领正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戳着那碗幼虫苔藓浓汤,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尝一口。他吞了口唾沫,用一种尽可能不伤对方感情的委婉语气表示他作为人类的消化系统跟团团族不太一样,这类高腐败度的食物对他来说会产生毒性反应。村长大惊,连声说它太疏忽了没有考虑到不同种族的饮食差异,然后赶紧让年轻的团团族人去仓库找找有没有能给他吃的干净食物。

最后它们从仓库角落里翻出了一小袋附近树林里采集的野果,几块晒干的红薯干,和一小罐从野外采集的野蜂蜜。村长捧着这些“干净食物”递给陆谦丰时,身体表面的涟漪波动得特别密集,用充满歉意的语气说只有这些了,它们平时靠分解有机质获取养分,不需要吃其他东西,仓库里这些是偶尔碰到好奇的野果顺手捡回来存着玩的。

陆谦丰接过那几块红薯干和野果,看着面前这团颜色略深的褐色肉泥用一种像是犯了什么大错的表情看着他,想到自己刚走进这个村子时还在心里盘算着如果谈判失败该从哪个方向突围。他咬了一口红薯干,说这是他这几天吃过的最好的东西。村长身体表面的涟漪缓缓平复下来,变成了一圈极其轻柔的波纹。

临走前,陆谦丰答应村长下一批补给队到达时会专门调拨几辆板车过来接它们。村长带着几个辉金阶团团族人把他送到村口,用身体局部做出的手势向他挥手告别。走出那片树林时,陆谦丰回头看了一眼——那群穿着花花绿绿衣服、身体像一滩褐色肉泥的生物还挤在村口目送他们离开,有几个年轻的甚至爬上了栅栏顶端,把身体压扁成各种奇形怪状的形状,像是在用它们特有的方式表达欢送和期待。附肉魔大统领走在他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用附肉魔语低声说了一句:“它们跟当初的我们很像。”陆谦丰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