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黄昏的寂静。江知梨站在前厅门口,未动,也未退。风从府外吹来,卷起她鸦青比甲的下摆,袖中那封来自西南的信与金牌紧贴手腕,沉实如石。
门房小跑着迎上来,喘着气道:“夫人,沈二公子到了,在门外下马,正往里走。”
她点头,抬步向前。庭院石径冷清,老梅树影横斜,夕阳余晖落在她脸上,映出一道清晰的轮廓。她没梳发,也没换衣,眉眼间却不见疲态,只有一股压得极低的锐气。
沈怀舟大步进门,铠甲未卸,腰佩长剑,肩上披风沾着尘土,右肩处缠着一圈布条,渗着淡淡血迹。他身形高大,面容刚毅,眉间那道疤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见江知梨立于阶前,他停下脚步,抱拳行礼:“母亲。”
“进来。”她转身,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他跟在她身后步入厅堂,靴底带进几粒碎石。两人落座,他坐得笔直,双手搭膝,目光直视前方。江知梨没看他,先开口:“伤重不重?”
“皮肉伤,已处理过。”他答得干脆,“箭头拔了,未伤骨。”
她这才抬眼打量他一眼,见他脸色虽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呼吸平稳,心下略安。她袖中手指微动,银针未出,却已备好。
“朝廷有议,说你要封王。”她问,“听说是郡王,世袭罔替。”
沈怀舟沉默片刻,点头:“属下听闻内阁已有奏本,尚未定论。”
“你觉得呢?”她反问。
他抬头看她,眉头微皱:“儿子不敢妄议。”
“不敢?”她冷笑一声,“你敢带轻骑绕道夜袭,断敌粮道,诱敌入伏,三战破贼巢,斩首七千,生擒逆首——这些事都敢做,反倒不敢说一句心里话?”
沈怀舟垂目,声音低了些:“功是将士们拼出来的,儿子只是领兵之人。”
“少在这装谦逊。”她打断,“你若真无野心,就不会亲抚伤卒,下令厚恤阵亡之家,每人赐田二十亩,银五十两,还派专人护送归乡安葬。这是收人心,不是打仗。”
他抬眼,神色一震。
她盯着他,目光如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就在布局了。边关将士愿为你死战,不是因为你仁慈,是因为你懂他们要什么。田、银、家、命——你给了他们活路,他们就给你忠心。”
沈怀舟没说话,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封王是好事。”她语气稍缓,“但位越高,越危险。异姓封王,历来遭忌。你爹当年不过是个参将,尚且被排挤致死,你如今功高震主,更要小心。”
他低声道:“儿子明白。”
“明白?”她反问,“那你告诉我,若真封了王,你想做什么?”
沈怀舟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我想让边关百姓能读书识字,不再靠砍柴打猎过活。我想建学堂,请先生教孩子念书,学算术、地理、兵法,将来有人能考科举,有人能参军报国,有人能经商养家。”
江知梨微微一怔。
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看着他,见他眼中没有虚饰,也没有算计,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执念,像是一块埋在地底多年的铁,终于被火炼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