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都临淄的春日，比郢都来得早些。桃花已谢，柳絮正飞，护城河畔的垂柳新绿如烟。

公孙羽站在齐国宫门外，望着这座以繁华着称的东方大都。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行人衣着光鲜，处处透着富庶气象。这就是齐国，与楚国雄浑霸气不同，齐国更像一位温文尔雅的儒士，内敛中藏着锋芒。

“公孙先生，相国已在府中等候。”齐国礼官恭敬地引路。

孙胤的相国府位于城东，并不奢华，却处处透着雅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小桥流水点缀其间，几株古松苍劲挺拔，颇有几分隐士居所的气韵。

公孙羽被引至书房时，孙胤正在临窗作画。十年不见，这位当年的恩师鬓角已添白发，但眼神依旧清澈锐利，执笔的手稳如磐石。

“学生公孙羽，拜见先生。”公孙羽深深一躬。

孙胤放下笔，转身看他，眼中露出欣慰之色：“十年了，你长大了。”

公孙羽抬头，眼中含泪：“先生当年救命授业之恩，学生永世不忘。”

“坐。”孙胤示意他坐下，亲自为他斟茶，“你的事，我都听说了。助楚王平越、定宛，推行变法，瓦解六国合纵……做得很好，比为师想象得更好。”

公孙羽接过茶盏：“全赖先生当年教诲。”

孙胤微微一笑，话锋却一转：“芈曦呢？她可好？”

这个问题来得直接，公孙羽并不意外。他知道，孙胤最牵挂的，始终是那个他亲手救出宫的小女孩。

“芈曦姑娘……如今是云梦公主了，”公孙羽斟酌词句，“月前已认祖归宗，大王封她为云梦公主，赐居云梦宫。”

孙胤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认亲了？这么快？”

“形势所迫，”公孙羽解释，“屈嵩、昭烈屡次加害，为保芈曦安全，学生认为公开身份是最好的保护。”

孙胤沉默片刻：“她可适应？”

“起初有些不习惯，但芈曦聪慧，学得很快。”公孙羽顿了顿，低声道，“她在云梦宫暖阁，找到了王后留下的书信。”

孙胤眼神一凝：“她知道了？”

“知道了，”公孙羽点头，“知道王后是被毒害的，知道先生当年救她是受王后所托，也知道……要小心屈、昭。”

孙胤长叹一声，起身走到窗前：“该来的，总会来。我当年将玉佩交给你时，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公孙羽也站起身：“学生有一事不明，恳请先生解惑。”

“问吧。”

“先生当年既然知道真相，为何不直接告诉大王？以先生之能，若当时揭露，或许能救王后一命，也能避免芈曦流落民间之苦。”

孙胤转身看他，眼中满是复杂：“你以为我不想？但当时情形，比你想的凶险得多。”

他走回案前，从暗格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这是景盈王后临终前托人带出宫的信，你看看。”

公孙羽展开帛书，上面的字迹与芈曦找到的那封相似，但内容更为详细：

“孙先生在上：盈命不久矣，毒已入骨。宫中太医、侍卫、侍女，多被屈、昭收买。大王虽疑，但无实据，且屈昭势大，若贸然揭露，恐逼其狗急跳墙，届时楚国将乱。

“盈唯一牵挂，是小女曦儿。他们下一个目标，必是曦儿。恳请先生，救曦儿出宫，抚养成人。待时机成熟，再让她归来。

“另，盈已暗中收集屈昭罪证，藏于云梦宫暖阁画像后。若曦儿能平安长大，请告诉她真相，为她母亲讨回公道。

“盈拜谢。”

公孙羽看完，双手颤抖：“王后她……早就安排好了？”

“是，”孙胤沉声道，“景盈王后看似柔弱，实则心思缜密。她察觉中毒后，没有声张，而是暗中布局。她知道，若当时揭露，自己必死无疑，曦儿也难逃毒手。所以她选择隐忍，用自己性命换女儿一线生机。”

“那先生当年为何不将这些证据交给大王？”

“交不了，”孙胤苦笑，“我当时只是游学士子，虽有才名，但无实权。屈昭两家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我若贸然进宫，只怕证据未呈，已遭灭口。况且……”

他顿了顿：“况且当时大王年轻，根基未稳，若与世家翻脸，楚国必乱。景盈王后正是明白这一点，才选择牺牲自己，保全大局。”

公孙羽默然。他现在理解了，为什么楚王明明知道真相，却隐忍十七年。不是不想报仇，而是不能。一国之君，很多时候身不由己。

“那现在呢？”公孙羽问，“现在芈曦已认亲，学生也在推行变法削弱世家。时机是否成熟？”

孙胤沉吟：“还差一点。”

“差什么？”

“证据，”孙胤道，“景盈王后留下的证据，只能证明屈昭有害她之心，不能证明他们就是下毒之人。要定罪，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当年的毒药来源，比如执行者的供词。”

公孙羽想起芈曦找到的那封信：“王后信中说‘宫中有内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