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卫戍总司令部,灯火通明。朱琳最后一次环顾这间她指挥了数十个日夜的房间,墙上地图的每一处标记都浸透着血与火的记忆。她转向李萍,声音清晰而稳定:“给机场发报:‘鹰巢’,立即执行‘归巢’计划。重复,立即执行‘归巢’计划。”
“归巢”——这是最后的暗语。意味着放弃机场,所有剩余飞行和地勤人员,携带最重要的物品(此刻,最重要的是那些战士们重于泰山的遗书),立即驾机或乘车,撤离南京。
机场上,引擎的轰鸣划破黎明的寂静。高志航、刘粹刚、李桂丹、乐以琴,以及张文博和他麾下最优秀的飞行员们,依次登上他们心爱的“歼-1”和仅存的“轰-2”。机舱里没有炸弹,也没有满载的炮弹,显得异样地“轻”。取而代之的,是妥善固定在副驾驶位或领航员舱的、密封严实的铁箱——里面是数万封未能寄出的家书,是这座城、这支军队最后的嘱托与牵挂。
战机滑跑、升空,在微亮的天空中编队,最后一次掠过南京城上空,然后义无反顾地向西,飞向长江对岸,飞向未知但充满希望的未来。他们将前往后方秘密机场,这些战机和技术精湛的飞行员,将是未来空中反击最宝贵的火种。
朱琳看着窗外天空远去的机影,深吸一口气:“李萍,收拾所有机密文件和电台,我们走。”
下关码头,最后的洪流与斩断的归路。
当下,整个下关码头地区,已然成为西北抗日救国军最后的集结地。超过一万名经历了最残酷战斗幸存下来的将士,沉默而有序地列队,等待着他们的总指挥。他们许多人身上带伤,军装破损,但眼神依旧锐利,纪律依旧严明。在他们周围,是彻底化为白地的废墟,和四条横跨长江、在晨雾中微微晃动的浮桥。
南造云子和她残余的手下,终于在天光微曦中,看清了码头上这骇人的一幕——那不是小股部队的调动,而是整个军团规模的集结与撤离!那些她恨之入骨的中国士兵,正在准备过江!
“八嘎呀路!他们真的要跑!快!发报!紧急发报给第六师团、给所有前线部队!支那军主力正在下关码头渡江北逃!立刻全力进攻,突入城区,抢占下关,绝不能放跑朱琳!”南造云子几乎是在嘶吼,苍白的脸上因激动和绝望而泛起病态的红潮。
然而,她的电报发出去容易,日军想要反应过来并快速突破,却难如登天。
江阴要塞,在最后一批守军引爆炸药、与逼近的日军同归于尽的巨响中,彻底陷落。长江航道上的障碍虽未完全清除,但日军小型舰艇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向上游南京方向试探前进。只是,他们距离下关还有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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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关键的是,从南京城外各日军阵地到城内的道路,布满了守军撤退前设置的层层地雷、诡雷和爆炸物。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关键建筑都可能成为死亡陷阱。日军想要快速穿插进城,直扑下关,就必须像工兵扫雷一样缓慢推进,或者付出惨重的伤亡代价强闯。时间,在他们一边清理“礼物”,一边咒骂着前进时,飞速流逝。
朱琳在李萍和警卫的护送下,抵达码头。她没有多言,只是用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沾满硝烟尘土却坚毅无比的脸庞,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她率先踏上了摇晃的浮桥。
队伍开始移动,如同一条灰色的长龙,沉默而迅速地涌上浮桥,向江北前进。水生指挥着最后一批船只和水兵在江面巡逻、警戒,同时准备执行最后的任务。
当朱琳的双脚踏上江北坚实的土地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她回头望去,南京城巨大的剪影依然矗立在晨曦中,安静得有些悲壮。码头上,最后一批断后的战士正在快速通过浮桥。
岸边,出乎朱琳意料的是,黑压压地聚集了数千人!他们不是军人,而是从上海、从南京逃难而来,以及许多南京本地不愿离开或刚刚被疏散出来的大学生、青年学生,其中不少是学过战地救护或抱有强烈救国热情的学生。他们自发地等在这里,眼神热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