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秋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
从那以后,沈明心开始了正式的学艺生涯。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她就起床,去村外小河边吊嗓。这是梅兰芳规定的——吊嗓要在有水的地方,水能通音。
“咿——呀——啊——”
声音在晨雾中传开,惊起一群水鸟。
吊完嗓,她去柿子林练功。圆场、台步、水袖、扇子……梅兰芳一点一点地教,一丝不苟。
“手腕要柔,眼神要活。走圆场,步子要匀,身子要稳。记住,在台上,你每一步,都要在锣鼓点上。”
沈明心练得刻苦。她知道机会难得,知道师父的时间不多。她要把每一分钟,都用在刀刃上。
除了练功,梅兰芳还教她文化。戏文里的典故,历史上的故事,诗词歌赋,他信手拈来。
“明心,你知道《霸王别姬》的故事吗?”
“知道,楚汉相争,项羽兵败,虞姬自刎。”
“不只这些。”梅兰芳说,“项羽是英雄,但刚愎自用;虞姬是美人,但情深义重。这出戏,唱的是英雄末路,美人殉情。但你要记住,虞姬殉的不是项羽这个人,是她心里的那份情,那份义。”
沈明心似懂非懂。
梅兰芳也不急:“慢慢来。戏里的道理,要唱了一辈子,才能懂。”
时间在练功、学戏中悄然流逝。转眼,1968年的春天来了。
沈明心十岁了。跟着梅兰芳学戏一年多,她进步神速。一出《贵妃醉酒》,已唱得有模有样。梅兰芳很欣慰,但也忧心。
“明心,你学得快,是好事。但太快了,根基不稳。”一天,他对沈明心说,“从今天起,咱们慢下来。一出戏,反复磨,磨到骨头里。”
于是,沈明心开始“磨戏”。同一段唱腔,唱一百遍,一千遍,直到每一个字,每一个音,都刻在脑子里。同一个身段,练一百遍,一千遍,直到每一个动作,都成了本能。
这很苦。但沈明心不觉得苦。她喜欢在戏里的感觉——穿上水袖,她就是杨贵妃;拿起剑,她就是虞姬。在戏里,她可以忘记现实的一切,忘记这是个艰难的年代,忘记外面的风风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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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实,总会找上门来。
1968年夏天,公社来了通知,要搞“破四旧”运动。村里的祠堂要拆,老戏台要扒,那些“封建糟粕”都要清除。
梅兰芳听到消息,一整天没说话。晚上,他把沈明心叫到跟前。
“明心,那把胡琴,你拿去,藏好。”
“师父……”
“还有那些戏本,”梅兰芳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木箱,“也拿去,和你妈妈一起,找个地方埋了。记住,要埋在干燥的地方,用油布包好。”
沈明心看着师父苍老的脸,心里难受:“师父,您别难过……”
“我不难过。”梅兰芳摇摇头,“戏在心里,拆不掉的。去吧。”
沈明心抱着木箱和胡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月光很亮,照得地上的影子长长的。她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戏比天大。”
是啊,戏比天大。只要心里有戏,戏台就在。
回到家,林婉秋看到箱子,什么都明白了。母女俩连夜在后山找了个隐秘的地方,把箱子和胡琴埋了。埋之前,林婉秋轻轻抚摸着那些发黄的戏本,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