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辰时,开封。
天色还灰着,昨夜积下的雪在晨光里泛着青白的光。资政堂外廊下,几个小内侍正用木锨铲雪,动作很轻,怕惊扰了里面的人。
堂内,炭火烧得正旺。柴荣起得比平日更早,已经批完了两摞例行奏章。此刻他手里拿着的,是光禄寺送来的延和殿小宴最终安排——就在今晚。名单、座次、菜式、乐舞,列得清清楚楚。他的目光在赵匡胤妻王氏、郭荣妻刘氏、李筠妻张氏这三个名字上停了停,然后轻轻放下。
门被叩响,张德钧端着早膳进来。一碗粟米粥,两碟酱菜,一个蒸饼,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官家,潞州的账册……到了。”
柴荣抬起头:“什么时候到的?”
“卯时三刻进的城,直接送到了三司衙门。”张德钧放下托盘,“三司使范大人刚遣人来报,说账册共七卷,已经封存,等兵部的人到齐后一同核验。”
“嗯。”柴荣拿起蒸饼,掰开一小块,“告诉他们,仔细核,但不必赶工。腊月里各部衙封印在即,慢慢来。”
“是。”
张德钧退下了。柴荣慢慢吃着早膳,心思却不在饭食上。潞州的账册到了,晋阳那边呢?刘七的“老地方”之约在子时,还有近十个时辰。这十个时辰里,会发生什么?
他想起昨夜画的那张关系图。“山阴客”的线从晋阳伸出,可能连着潞州,连着河北,甚至……连着这座皇城。如果今晚晋阳能抓住关键人物,扯出更多线索,那整张网就可能浮出水面。
但万一抓不住呢?万一又是疤脸人那样的死士,宁死不吐口呢?
柴荣放下筷子,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舌尖发麻。
门又开了,王朴进来。他今日脸色比昨日更凝重,手里拿着一封刚译解出来的飞鸽传书。
“陛下,晋阳的消息。”
柴荣接过。传书是赵匡胤寅时发出的,只有两行字:“刘七昨夜出城,往北三十里入山,卯时方归。暗桩不敢近,疑‘老地方’在山中。已布控。”
入山。
柴荣的眼神凝了凝。晋阳城北三十里,是吕梁山余脉。那里山深林密,沟壑纵横,自古就是藏污纳垢之地。前朝时,常有盗匪盘踞;本朝初立,剿了几次,但终究山太大,剿不干净。
“山阴客”把联络点设在山里,倒是稳妥。官军轻易不进山,进山也难找。就算找到了,往林子里一钻,也没处追。
“赵匡胤布控了多少人?”他问。
“传书里没说,但以他的性子,不会少于五十精锐。”王朴顿了顿,“臣担心的是,若‘老地方’真在深山里,对方必有退路。一旦惊动,很可能……什么都抓不到。”
柴荣明白王朴的意思。山地作战,不同于平原。熟悉地形的一方占尽优势。刘七敢把约见地点定在山里,说明那里是他的地盘,有他的布置。
“告诉赵匡胤,”柴荣放下传书,“宁可放走,不可强攻。今夜之约,以探查为主,弄清对方身份、人数、意图即可。若事不可为,立即撤出,保全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