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辰时巳时 · 学艺

青楼名媛 傅诗贻 1936 字 7个月前

辰时初刻,前院传来第一声钟响。

单贻儿随着众姑娘穿过回廊,往西侧的“艺苑”走去。晨雾尚未散尽,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倒映着檐角翘起的剪影。软红楼的艺苑原是旧时书院的偏厅改造,三间通敞,分设琴室、棋室、书画间,此刻已能听到隐约的琴音——那是琴师程先生在调弦。

“贻儿妹妹今日这身可真素净。”身旁传来娇笑,是萍姑娘。她今日穿了身水红色织金襦裙,发间插着鎏金点翠步摇,走动时环佩叮当,刻意压过了单贻儿那身藕荷旧衫的风头。

单贻儿微微侧身让道,垂眸浅笑:“萍姐姐说笑了,妹妹比不得姐姐颜色好,穿什么都是陪衬。”

这话说得妥帖,萍姑娘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也不再理会她,径直往前去了。倒是一旁的蓉姑娘,今日也穿得朴素,只簪了支白玉簪,经过单贻儿身边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似有话要说,终究还是抿唇走了。

单贻儿将这一切收在眼底,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末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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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正·琴室

琴室里焚着清雅的檀香,十余张琴案呈扇形排开,每张案上都摆着桐木琴。程先生已端坐主位,是个四十余岁的清瘦男子,据说原是宫廷乐师,因故离宫后辗转来了这里教书。

“今日习《阳关三叠》。”程先生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此曲看似简单,实则最难把握‘离情’二字。音太实则伤,太虚则浮。你们且听我弹一遍。”

琴声起时,单贻儿闭目凝神。

她自幼跟着生母学过些粗浅琴艺,但真正懂得听琴,却是到了这里之后。程先生的琴音果然不同——初叠平缓如话别,二叠渐起离愁,待到三叠时,那琴音里竟透出种苍茫的寂寥,仿佛真的见着了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的景象。

一曲终了,室内静了片刻。

“可听出什么了?”程先生问。

有姑娘抢先答:“先生弹得极好,情真意切。”

程先生摇头:“我问的是技法。”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单贻儿身上,“你说。”

单贻儿起身行礼,略一思忖:“学生愚见,先生在三叠转调时,用了‘吟猱’之法,使余音颤动如哽咽。又于第七段‘劝君更尽一杯酒’处,左手‘绰’上加重,似举杯劝饮之态。”

程先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学过?”

“不曾,只是留心听了。”

“好一个‘留心听了’。”程先生难得露出笑容,“琴为心声,但若心中无丘壑,指下便只有音律。你们可知,前朝有位将军,便是听了一曲《十面埋伏》,连夜拔营,避过了一场埋伏?”

众姑娘都竖起耳朵。

“音律能攻心。”程先生缓缓道,“激越处可令人血脉贲张,哀婉处可催人泪下。你们在这里学琴,不只是为娱客,更要明白——何时该让客人开怀,何时该让客人怜惜,何时该让客人……放下戒备。”

单贻儿心中一动。她想起小翠说的,兵部刘大人昨夜摔杯之事。若当时席间有人能适时抚一曲舒缓的《渔樵问答》,或是一曲激昂的《将军令》,或许……

“各自练习吧。”程先生打断了她的思绪。

琴室内响起参差的琴声。单贻儿拨动琴弦,却总觉差了几分味道。她抬眼看向窗外,庭院里落叶打着旋,忽然想起生母病重时,也曾抚琴,那时她听不懂琴中意,只记得母亲眼里的光一点点黯下去。

指下不自觉用了力,一个滑音竟带出几分凄厉。

“错了。”程先生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你想得太多了。琴要入情,但不能沉溺于情。就像眼泪,流一滴是美人垂泪,流一脸便是哭丧。”

单贻儿心头一震,连忙收神:“学生受教。”

“再弹。”程先生却不走,反而在她身侧坐下,“我听着。”

这一曲,单贻儿屏除杂念,只专注于指法。待到三叠将尽时,程先生忽然抬手,在她腕上轻轻一压:“这里,停半拍。”